《世说新语笺释》的考释成果
1939年,《制言》杂志第52期全文刊载了李审言的《世说笺释》,洋洋一万余言,共笺释《世说》三十六篇一百条。此时距李氏辞世已近八年。抗战期间,余嘉锡开始笺疏《世说新语》,将李慈铭、李审言、程炎震的研究成果一并收入[6],其中著录李慈铭批校220余条,程炎震笺证近600条,李审言《笺释》70余条。李氏《笺释》虽无《自序》交代其撰述宗旨,然通读其文,大体可以窥见如下特色。
其一,校勘异文,实事求是。李审言《笺释》常遍检文献,校雠《世说》正文,就事论事,点到为止,不做引申发挥,体现了清代考证学之特色。如《德行篇》“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一句,审言云:“详案:蔡邕《陈太丘碑文》:‘文为德表,范为士则。’《魏书·邓艾传》作:‘文为世范,行为世则。’”[7]干脆斩截,绝不枝蔓。又同篇“祖光禄少孤贫”条,“王平北闻其佳名,以两婢饷之”句,刘注引《王乂别传》曰:“(王乂)迁大尚书,出督幽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审言云:“详案:《晋书·祖纳传》作:‘平北将军王敦闻之,遗其二婢。’敦乃乂字之讹。王敦未尝为平北将军。乂督幽州,纳范阳人,为其部民,故得饷之。”直陈真伪,简明扼要。再如《品藻篇》“庞士元至吴”条“驽牛一日行百里”句:“详案:《蜀志·庞统传》裴注引《吴录》,作‘一日行三百里’。刘注引蒋子《万机论》:‘子昭诚自幼至长,容貌完洁。’案,《庞统传》注引《万机论》,作‘诚自长幼貌洁’。夺去三字,当据此校补。”此为以《世说》校证《三国志》裴注之例。李氏校勘,可谓触类旁通,左右逢源。
其二,释证本文,疏通文义。如《文学篇》“孙兴公道曹辅佐:才如白地光明锦”条笺释:“详案:锦皆有地,即俗所谓底子也。《魏志·倭国传》载魏赐倭,有绛地交龙锦、绀地句文锦。陆翙《邺中记》有黄地博山文锦。《御览》(八百十五)引《异物志》,有丹地锦。与此俱以色名。裴松之《魏志注》谓‘地应为绨’,谓‘此字不体,非魏朝之失,则传写之误’。此自裴误,非魏失也。”再如《赏誉篇》:“庾太尉目庾中郎:家从谈谈之许。”刘注:“《名士传》曰:‘敳不为辨析之谈,而举其旨要。’”李详案:“谈谈,犹沈沈,谓言论深邃也。《史记·陈涉世家》:‘涉之为王沈沈者。’《索隐》:‘应劭以为,沈沈,宫室深邃貌,故音长含反。而刘伯庄以沈沈,犹谈谈,犹俗云“谈谈汉”是。’伯庄唐人,偶举俗语,是晋人此称,尚至唐代。要皆指为深邃,或状人物,或指言论,皆可通也。”又同篇“刘万安即道真从子,庾公所谓灼然玉举”一条,李详引郝懿行《晋宋书故》:“《晋书·邓攸传》:‘灼然二品。’(原注:毛本作器,注一作品。)不审灼然为何语,读《阮瞻传》:‘举止灼然。’《温峤传》:‘举秀才、灼然。’乃知灼然为当时科目之名。”复加案语云:“此之‘灼然玉举’,亦似被举灼然之后,庾公加以赞辞,故下云‘千人亦见,百人亦见’也。”又如《夙惠篇》“宾客诣陈太丘”条“炊忘著箄,饭落釜中成糜”一句,李笺云:
详案:《说文·竹部》:“箄,蔽也,所以蔽甑底。”段注:“甑者,蒸饭之器,底有七穿,必以竹席隐之,米乃不漏。”详案:甑底以木为方格,不著箄,则米漏下成糜矣。
同条“太丘问:‘炊何不馏?’”一句,笺云:
案:《尔雅·释言》:“馈馏,稔也。”郭璞注:“今呼餐饭为馈,馈熟为馏。”邢疏:“《说文》:‘馈,一蒸米。馏,饭气流也。’然则蒸米谓之馈,馈必馏而熟之。
经此笺释,语义遂通。
其三,广征博引,辨伪纠谬。如《言语篇》第55条:“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李氏云:
详案:《晋书·桓温传》作“自江陵北伐”,即采此条。钱少詹大昕《晋书考异》云:“《宋书·州郡志》:‘晋乱,琅邪国人随元帝过江千余户。大兴三年,立怀德县。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郡,镇江乘之蒲州上,求割丹阳之江乘县立郡。’则温所治之琅邪,在江南之江乘。金城亦在江乘,今上元县北境也。温自江陵北伐,何容取道江南邪?”又案:郝懿行《晋宋书故》:“金城是琅邪郡下小地名,控镇南北,而《晋书·地理志》无之,《宋书·州郡志》亦无此县。唯南琅邪郡下云:‘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郡。’云云。而《世说·言语篇》‘桓温北征’云云。温北征乃自江陵,何由至琅邪之金城,此《世说》误耳。”
此条连引钱大昕《晋书考异》及郝懿行《晋宋书故》,以证《世说》及《晋书》之误。不过惟其如此,难免有失。余嘉锡引证《建康实录》诸书力辨《世说》无误,庶几更令人信服[8]。再如《自新篇》“周处”条:(https://www.daowen.com)
详案:《晋书·周处传》采此。劳格《读书杂识·晋书校勘记》云:“以《处传》及《陆机传》核之,知系小说妄传,非实事也。”案,处没于惠帝元康七年,年六十有二。推其生年,当在吴大帝之赤乌元年。陆机没于惠帝泰安二年,年四十三。推其生年,当在吴景帝之永安五年。赤乌与永安纪年相距二十余载,则处弱冠之年,陆机尚未生也。此云“入吴寻二陆”,未免近诬。又,考《陆机传》,年二十而吴灭,退居旧里。是吴未亡之前,机未尝还吴也。或以为处寻二陆,当在吴亡之后,其说亦非。考吴王之岁,处年亦四十三,筮仕已久。又据本传,处仕吴为东观左丞、无难督,故王浑之登建邺宫,处有对浑之言。如使吴亡之后,处方属志好学,则为东观左丞、无难督者果何人乎?以此推之,知《世说》此云,尽属谬妄。[9]
有时还指出刘注之失。如《惑溺篇》“孙秀降晋”条,刘注引《太原郭氏录》云云。李详案云:“此何法盛《中兴书》也。传写遗其名。法盛《中兴书》于诸姓各为一录。如《会稽贺录》《琅琊王录》《陈郡谢录》《丹阳薛录》《浔阳陶录》等,凡数十家。此《郭氏录》,当衍‘氏’字。”此类笺释,非博闻强记、慎思明辨者不能为。
其四,以《文选》证《世说》,当仁不让。因李氏为选学大家,著有《杜诗证选》《韩诗证选》等书,故其在笺释《世说》时,亦常以《文选》及李善注互勘,颇有“《世说》证选”之意。检索全文,共引《文选》及李善注近20次。如《言语篇》“何平叔服五石散,云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一条:
详案:《文选·郭璞<游仙诗>》第七首:“安期炼五石。”李善注引《抱朴子》曰:“五石者,丹砂、雄黄、白矾石、曾青、磁石也。”又案:郝懿行《晋宋书故》:“案五石之名,虽未之前闻,要皆丹砂云母之属,此等皆精刚内蕴,符采外标,所以六朝贵游,动云散发。假令何晏不诛,亦终天没。”《晋书·裴秀传》:“服寒食散,当饮热酒而饮冷酒,泰始七年薨,年四十八。”《皇甫谧传》:“服寒食散,违错节度,隆冬裸袒,食冰当暑。”贺循服寒石散,露发袒身,此皆药之流毒,彰于历试,安在平叔一人独收神效?
再如《雅量篇》第6“王戎为侍中”条,“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句笺释:
详案:《文选·蜀都赋》刘逵注:“黄润,筒中细布也。”扬雄《蜀都赋》:“筒中黄润,一端数金。”《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杜注:“二丈为一端。”
又,《纰漏篇》“王大丧后”条“门
唤纲纪”一句笺释曰:
详案:《文选》(三十六)李善注:“纲纪谓主簿也。”又引虞预《晋书》:“东平主簿王豹白事齐王曰:‘况豹虽陋,故大州之纲纪也。’”观此条下“唤主簿”,是纲纪即主簿也。
又,《仇隙篇》“孙秀”条,刘注引王隐《晋书》:“岳不以人遇之”。李详案云:“《文选·潘岳<金谷集诗>》善注引隐《书》作‘不以仁遇’为是,人、仁古通。”似此,又非选学大家莫敢问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