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生丛录》对《世说》的考辨
李审言少时即钦佩清代大儒汪中(字容甫,1745~1794)[10],在其作于宣统庚戌年(1910)的《汪容甫文笺·序》中,自称“笃好其文,举其佳篇,咸可背诵”,辛卯年(1891)即“思注容甫文”,然“当时不知注书体例,稗贩类书,往往失其元弟。后知,悔之无及”。盖其最初为汪中文作笺注,自认为十分失败。审言再次鼓起重注汪文的勇气,还与《世说》有关。前引序文接着写道:“甲午(1894)归里,于至友王君奏云所,见凌次仲校《礼堂文集》,载《容甫墓志》,言容甫初娶孙氏。后阅《世说新语·假谲篇》,知容甫‘受诈兴公’所出。狂喜不自禁,已卧矣,亟起录之。先妻赵孺人谓余痴者,即此也。后犹恨不能尽通其说,捆束旧稿,弃不一观,观每悔之。”遂在友人的撺掇下,“始徇诸友之意,检存旧稿,汰其繁冗,益所未备”,终于撰成其稿,并自称“余于容甫,可谓功臣矣”[11]。
今按:“受诈兴公”乃汪中《自序》中语。在此文中,汪中以刘孝标自况,云:“孝标悍妻在室,家道
轲。余受诈兴公,勃谿累岁,里烦言与乞火,家构衅于蒸梨。蹀躞东西,终成沟水,此二同也。”而“受诈兴公”一典,曾经困扰李审言颇久,最终于病中拥被读《世说》时偶得之,令其“顿悟”而后“狂喜不自禁”。李氏《汪容甫文笺》注此段云:
《世说新语·假谲篇》:“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言:‘此定可,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我有一女,乃不恶,但吾寒士,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兴公向来,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嚚,欲过阿智。方知兴公之诈。”《说文》:“疧,病不翅也。”段注:“翅同啻。古语不啻,如楚人言夥颐之类。《世说新语》‘王文度弟阿至,恶乃不翅’,晋、宋间人尚有此语。”案,不翅得段解乃明。“智”作“至”者,段氏误记也。《庄子·外物篇》:“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陆德明《音义》:“司马云:勃谿,反戾也。”凌廷堪《汪容甫墓志铭》:“初娶孙氏,不相能,援古礼出之。”详案:容甫妻本孙氏,偶援兴公,取便隶事,余始叹其精绝,继乃病容甫厚诬其妻,百年沉冤,蕴而不举。盖容甫之妻,不能操作,失姑之欢。容甫出之,实有难言之隐。故文中所使“勃谿”“乞火”“蒸梨”,皆妇姑间事,冥默自伤,掩抑独喻。[12]
此不仅为考证文,亦情性文,字里行间寄寓着对容甫前妻孙氏的同情。李氏之才情学问,于此可见一斑。此一既关乎学术又萦绕对亡妻怀念的细节,审言晚年依然回味再三。其在宣统元年(1909)写成的《愧生丛录·自序》中云:
余于乙未(1895)丙申之间,得病几殆,日率懒卧,因以窳生自号。名其文曰《窳集》,诗曰《窳作》,笔记曰《窳记》,讫于病已,未改此号。今昔呻吟之中,不废观书,虽至饔飱告匮,此志未辍。每日夕篝灯,瞪目属思,若有所之。孺人握针管为儿辈补纫衣履,偎坐其侧,辄以他语乱之。一夕,拥被卧矣,持《世说新语》就镫观之,得《假谲篇》王文度弟阿智事,有“方知兴公之诈”语,顿悟王容甫《自序》中“受诈兴公”出此。亟披衣起,欲录之。孺人掣余足曰:“冷,请俟明日。”余不可。孺人又笑曰:“痴。”余曰:“痴则甘之。”曾十七八年事耳,家幸粗立,而孺人于去年四月死矣!丧此良耦,居常邑邑,遂改窳生为愧生,以余生于世,视孺人为有愧也。然余痴尚存,如孺人之明慧,又安在耶?拉杂写此,以抒余恸,其书之差达,固不计也。[13]
《愧生丛录》凡六卷,乃李氏论学札记之汇集,共550余条,其中直接引用《世说》者凡15条,有些条目颇有价值。如卷三第五十七条:
何义门与弟书:“《世说》袁家本子,差误极多。将来校好,有人重刻一本,大是快事。此虽小书,然触处皆是作诗材料,又是宋诗对病之药。”自注云:“见严宝成一部,乃袁家初印。有周公瑕《跋》,说文衡山教其作诗,先看此。”案:义门、衡山论《世说》,分际最清。原本见值白银数十两,余仅见一本,在状元境。系六合徐鼒之父藏本,艺风先生属余往购,已为他人买去。……[14]
此则札记保留了清初学者何焯(1661~1722)关于《世说》的重要见解及信息。何焯所言“袁家本子”当即明嘉靖间袁褧刻本,何焯认为袁本“差误极多”,并且手自校雠,此其一。又以《世说》“虽小书,然触处皆是作诗材料,又是宋诗对病之药”,此一见解可谓发人未发,此其二。其三,何氏还提到清初藏书家严虞惇(1650~1713,字宝成)家藏袁刻初印本,有明代才子周天球(1514~1595,字公瑕)所作《跋》语,其中谈到其师文徵明(1470~1559,号衡山居士)教其作诗,先看《世说》云云,皆可为“世说学”再添史料[15]。审言涉猎之广,可以想见。
再如卷六第五十二条:(https://www.daowen.com)
陶靖节《孟府君传》:“褚裒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亮,庾亮,时镇武昌。晋时,进谒上官为之朝宗,以《书》中“江汉朝宗于海”为喻也。《世说新语·假谲篇》范玄平投桓大司马云:“虽怀朝宗。”亦是此意。《晋书·范汪传后叙》,全录《世说》,独删去“虽怀朝宗”一语。唐之史臣修《晋书》时,当不悉此意也。[16]
在《世说笺释》中,亦有对“朝宗”一语的笺释:“详案:晋时礼谒上官,谓之朝宗。陶潜《孟府君传》:‘褚裒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庾亮)。’是也。《晋书·范汪传》去此语。唐之史臣,盖不审所云,疑以谓僭。”此类训释,可谓孤明先发,照烛古今。
再如卷六第七条:
《世说新语·排调篇》:“晋文帝与二陈共车,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案:遥,同繇音,盖隐其父名戏之也。今人读太傅名作犹,此亦有所本,《礼记·檀弓》:“咏斯犹。”郑君注:“犹当为摇,声之误。秦人犹、摇声近。”[17]
此辨钟繇之名当作何音,甚明审。然在《世说笺释》中,审言对此条又作补充云:“详案:钟会父繇。魏时自音遥,非如今时音由也。《礼记·檀弓》:‘咏斯犹。’郑注:‘犹当为摇声之误,秦人犹、摇声相近。’又《尔雅·释诂》:‘繇,喜也。’郭注:‘《礼记》:“咏斯犹。”犹即繇,古今字耳。’《援鹑堂笔记》三十云:‘盖旧读繇为遥,以其父名为戏也。今皆读为由音。’”盖《笺释》后出,李氏考辨因之更为详备也。
又,卷六第十九条:
《世说新语·文学篇》“康僧渊”条,刘孝标注:“僧渊氏族,所出未详,疑是胡人。”案:梁沙门慧皎《高僧传》云:“康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貌虽胡人,语实中国。晋成之世,与康法畅、支度敏(按:当作支敏度)等俱过江。后于豫章山立寺,带江傍岭,松竹郁茂,名僧胜达,响附成群,尚学之徒,往还填委。后卒于寺。”此可释孝标之疑。
此条札记确可为孝标隔代答疑。而后出之《世说笺释》,审言则节略此条云:“案梁释慧晈《高僧传》:‘康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貌虽梵人,语实中国,晋成之世,支度敏等人俱过江。’又有《康僧会传》,在渊之前,云其先康居人,世居天竺。僧渊盖亦僧会之族,义已见上,故但云西域人。《世说》所引僧渊三条,皆见传内。”[18]文虽转略,而信息更多。盖审言读书得间,每有所获,乃先以札记出之,后所积益多,遂有《世说笺释》之撰也。
当然,《世说笺释》亦偶有失误。如《赏誉》“王丞相云:‘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岩岩,卞望之之峰距’”一条,李详案:“丞相品此三人,语意未罄。据注:孔坦阻成帝不往拜曹夫人,故丞相激为此语。《太平御览》(四百四十七)引《郭子》语与此同,下有‘并一见我而服也’,如此方合。义庆书多本《郭子》,即郭颁《世语》也。”其将郭澄之《郭子》误作郭颁《魏晋世语》,毫厘之失,遂致千里之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