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俗乐大曲在北朝的流传

二、魏晋俗乐大曲在北朝的流传

永嘉之乱以后,汉魏旧乐亦流入北方,《魏书·乐志》记载了汉魏旧乐在北方各政权间辗转相承的情况:

永嘉已下,海内分崩,伶官乐器,皆为刘聪、石勒所获,慕容儁平冉闵,遂克之。王猛平邺,入于关右。苻坚既败,长安纷扰,慕容永之东也,礼乐器用多归长子,及垂平永,并入中山。自始祖内和魏晋,二代更致音伎;穆帝为代王,愍帝又进以乐物;金石之器虽有未周,而弦管具矣。逮太祖定中山,获其乐县,既初拨乱,未遑创改,因时所行而用之。世历分崩,颇有遗失。 [243]

这些汉魏旧乐不仅仅指雅乐,也包括清商三调歌诗、魏晋俗乐大曲等宴飨俗乐。前文引《通典》曰:“清商乐,……苻永固平张氏,于凉州得之。因宋武帝平关中,因而入南。”[244]亦可知魏晋俗乐大曲曾经流入北方诸地。晋迁江左之后,我国北方进入五胡乱华时期,战争频仍,汉魏旧乐流失严重,至魏太武帝统一黄河流域,才结束了西晋末年以来北方地区割据混乱的局面,残存的汉魏旧乐也因此得以集中保存于北魏宫廷。《魏书·乐志》云:

初高祖(孝文帝)讨淮、汉,世宗(宣武帝)定寿春,收其声伎,江左所传中原旧曲,《明君》《圣主》《公莫》《白鸠》之属,及江南吴歌、荆楚西声,总谓之清商。 [245]
(天兴元年)正月上日,飨群臣,宣布政教,备列宫悬正乐,兼奏燕、赵、秦、吴之音,五方殊俗之曲。四时飨会亦用焉。 [246]

翟景运认为,“这里‘燕’乃指慕容鲜卑部,‘赵’指匈奴刘氏和羯族石氏,‘秦’指氐族苻氏和羌族姚氏,‘吴’则指东晋”。[247]这表明魏晋俗乐大曲等中原音乐虽历经战乱,但在北魏宫廷依然传承。更能明确说明清商三调歌诗包括魏晋俗乐大曲在北魏宫廷传承情况的是陈仲儒上书朝廷探讨三调之事。

先是,有陈仲儒者自江南归国,颇闲乐事,请依京房,立准以调八音。神龟二年夏,有司问状。……但仲儒在江左之日,颇授琴,……又依琴五调调声之法,以均乐器。其瑟调以宫为主,清调以商为主,平调以宫为主。五调各以一声为主,然后错采众声以文饰之,方如锦绣。 [248]

北魏神龟二年(519年)正值南朝梁初武帝年间,其时魏晋俗乐大曲等清商旧乐虽逐渐式微,但依然在宫廷传唱。陈仲儒从江南归国,又精通清商三调,所以肯定会熟悉魏晋俗乐大曲等清商旧乐。他既然在北魏上书探讨三调之事,则可以推断魏晋俗乐大曲等清商旧乐已流传到北魏。正因为北魏保存了魏晋俗乐大曲、三调歌诗等汉魏旧乐,所以雅好旧乐的王僧虔才会与王俭上书萧齐朝廷,请正声乐,建议遣乐官使通北魏,以得其国之遗乐,补中夏之阙,其曰:

古语云“中国失礼,问之四夷”。计乐亦如。苻坚败后,东晋始备金石乐,故知不可全诬也。北国或有遗乐,诚未可便以补中夏之阙,且得知其存亡,亦一理也。 [249]

但北魏毕竟是鲜卑族入主中原,其本民族音乐受统治阶层提倡实属必然,《魏书·乐志》曰:“凡乐者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掖庭中歌《真人代歌》,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凡一百五十章,昏晨歌之,时与丝竹合奏。郊庙宴飨亦用之。”[250]对于汉魏旧乐,北魏朝廷不甚重视,《隋书·音乐志》载北齐祖珽上书云:“魏氏来自云、朔,肇有诸华,乐操土风,未移其俗。至道武帝皇始元年,破慕容宝于中山,获晋乐器,不知采用,皆委弃之。”[251]《魏书·乐志》说太武帝拓跋焘“破平统万,得古雅乐一部,正声歌五十曲。工伎相传,间有施用”,[252]“破赫连昌,获古雅乐,及平凉州,得其伶人、器服”,亦仅仅是“择而存之”。[253]

至北齐,魏晋俗乐大曲虽依然亦有传承,但胡音更是兴盛,风靡宫廷内外、朝野上下。《隋书·音乐志》叙述北齐音乐云:

杂乐有西凉、鼙舞、清乐、龟兹等。然吹笛、弹琵琶、五弦歌舞之伎,自文襄以来,皆所爱好,至河清以后,传习尤盛。后主唯赏胡戎乐,耽爱无已,于是繁手淫声,争新哀怨。故曹妙达、安未弱、安马驹之徒至有封王开府者,遂服簪缨而为伶人之事。 [254]

北周时,魏晋俗乐大曲虽无明确记载,但《隋书》载周太祖曾于“恭帝元年,平荆州,大获梁氏乐器,以属有司”。[255]由此可以推断,梁朝所传魏晋俗乐大曲亦有可能因此而流入北周。但即便如此,魏晋俗乐大曲等清商旧乐也已很少被人传唱,所传之清乐可能更多是吴歌、西曲等清商新声,因为《通典》所载清乐诸曲已不见十五首大曲之名。

清乐者,其始即清商三调是也,并汉氏以来旧曲。乐器形制,并歌章古调,与魏三祖所作者,皆备于史籍。……先遭梁、陈亡乱,而所存盖鲜。隋室以来,日益沦缺。大唐武太后之时,犹六十三曲。今其辞存者有:白雪、公莫、巴渝、明君、明之君、铎舞、白鸠、白纻、子夜、吴声四时歌、前溪、阿子欢闻、团扇、懊憹、长史变、督护、读曲、乌夜啼、石城、莫愁、襄阳、栖乌夜飞、估客、杨叛、雅歌、骁壶、常林欢、三洲采桑、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堂堂、泛龙舟共三十二曲。明之君、雅歌各二首,四时歌四首,合三十七曲。其吴声四时歌、杂歌、春江花月夜并未详所起,余具前歌舞杂曲之篇。又七曲有声无辞:上林、凤雏、平调、清调、瑟调、平折、命啸,通前为四十四曲存焉。 [256]

综上可知,魏晋俗乐大曲虽然在南北朝时期一直有所传承,但自东晋至南朝刘宋而下,北朝自北魏以降,已呈衰落之势。结合本章第五节我们对魏晋俗乐大曲承载机构的梳理可知,魏晋俗乐大曲在南北朝时期不被世人所好,原因大致有三:第一,战乱频繁,朝代更迭;第二,南方新兴的吴歌、西曲和北方的胡音受统治阶层提倡、爱好而逐渐广泛流行;第三,魏晋俗乐大曲因进入太乐系统以后逐渐雅化而失去鲜活的生命力。正是这三方面原因导致魏晋俗乐大曲逐渐走向衰落,淡出人们的视野。当然,这是以《宋书·乐志》中十五首大曲为考察对象而言的,实际上,这十五首大曲并非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俗乐大曲的全部,它们只是进入了国家宫廷,以“结集”的形式、以主流的形态存在于国家官方层面,在宫廷之外,尚有更多俗乐大曲以潜流的方式传承和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