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俗乐大曲在南朝的流传

一、魏晋俗乐大曲在南朝的流传

永嘉之乱以后,汉魏旧乐分散,魏晋俗乐大曲主要通过两种途径进入南方:一是向南逃亡或随王室东迁的西晋宫廷乐人将魏晋俗乐大曲传播至南方。

晋氏之乱也,乐人悉没戎虏,及胡亡,邺下乐人,颇有来者。谢尚时为尚书仆射,因之以具钟磬。太元中破苻坚,又获乐工杨蜀等,闲练旧乐,于是四箱金石始备焉。 [230]

一是刘宋武帝平关中时,把分散于凉州、关中的那些魏晋俗乐大曲带入南方。

清乐者,其始即清商三调是也,并汉氏以来旧曲。乐器形制,并歌章古调,与魏三祖所作者,皆备于史籍。属晋朝迁播,夷羯窃据,其音分散。苻永固平张氏,于凉州得之。宋武平关中,因而入南,不复存于内地。 [231]
慕容垂破慕容永于长子,尽获苻氏旧乐,垂息为魏所败,其钟律令李佛等,将太乐细伎,奔慕容德于邺。德迁都广固,子超嗣立。其母先没姚兴,超以太乐伎一百二十人诣兴赎母。及宋武帝入关,悉收南渡。 [232]

魏晋俗乐大曲传至东晋宫廷,《晋书·乐志》有载:“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广。……凡此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又有因丝竹金石,造歌以被之,魏世三调歌辞之类是也。”[233]其具体曲目和在东晋宫中表演的情况记载阙如,不可详知。[234]但宋武帝平关中所获的魏晋俗乐大曲作为宫廷宴飨娱乐的重要组成部分,文献记载却较多。《宋书·乐志》载录了当时在宫廷表演的十五首大曲,这十五首大曲是“荀勖撰旧词施用者”,均是魏三祖辞和古辞,它们在《荀氏录》中已有辑录,[235]是由魏晋俗乐大曲传承而来。此外,两部辑录当时宫廷宴飨音乐的歌诗集——王僧虔《元嘉正声技录》和张永《大明三年宴乐技录》也载录了这些大曲,与《宋书·乐志》和《荀氏录》不同的是,它们没有另立大曲一目,而是将这些大曲归为瑟调曲目下。《乐府诗集》曰:

又诸调曲皆有辞、有声,而大曲又有艳,有趋、有乱。辞者其歌诗也,声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类也,艳在曲之前,趋与乱在曲之后,亦犹吴声西曲前有和,后有送也。又大曲十五曲,沈约并列于瑟调。今依张永《元嘉正声技录》分于诸调,又别叙大曲于其后。唯《满歌行》一曲,诸调不载,故附见于大曲之下。其曲调先后,亦准《技录》为次云。 [236]

这些大曲被归为瑟调,在王僧虔《技录》里有具体的体现,《古今乐录》曰:(https://www.daowen.com)

王僧虔《技录》,瑟调曲有《善哉行》《陇西行》《折杨柳行》《西门行》《东门行》《东西门行》《却东西门行》《顺东西门行》《饮马行》《上留田行》《新成安乐宫行》《妇病行》《孤子生行》《放歌行》《大墙上蒿行》《野田黄爵行》《钓竿行》《临高台行》《长安城西行》《武舍之中行》《雁门太守行》《艳歌何尝行》《艳歌福钟行》《艳歌双鸿行》《煌煌京洛行》《帝王所居行》《门有车马客行》《墙上难用趋行》《日重光行》《蜀道难行》《棹歌行》《有所思行》《蒲圾行》《采梨橘行》《白杨行》《胡无人行》《青龙行》《公无渡河行》。 [237]

可见刘宋初期,魏晋俗乐大曲依然传承有序。宋大明以后,发源于南方的新声俗乐——吴声、西曲的广泛流行使汉魏旧乐呈衰落凋敝之势,魏晋俗乐大曲失去生命力,不再为上层统治阶层所好。《南齐书·萧惠基传》曰:“自宋大明以来,声伎所尚,多郑卫淫俗,雅乐正声鲜有好者。惠基解音律,尤好魏三祖曲及《相和歌》,每奏,辄赏悦不能已。”[238]至刘宋末年,汉魏旧乐已是亡者将半,如王僧虔所云:“又今之《清商》,实由铜雀,魏氏三祖,风流可怀,京、洛相高,江左弥重。谅以金县干戚,事绝于斯。而情变听改,稍复零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239]

魏晋十五首大曲在南朝或流传或遗失,王僧虔《技录》和智匠《古今乐录》有记载,其在每一首大曲前的小序中均有“今不歌”“今不传”的说明,但《乐府诗集》在引用《伎录》和《古今乐录》时不像今人有标点分句,因此,必须弄清楚“今不歌”“今不传”为王《伎录》所说,还是《古今乐录》所说,这直接关系到这些大曲在南朝的传承情况。喻意志认为:

其一,凡《古今乐录》言“王僧虔《技录》云:某曲,今不歌(或今不传)”者,则其“今不歌(或今不传)”皆是王僧虔语。
其二,凡《古今乐录》言“王僧虔《技录》有某曲,今不歌”(或今不传)者,则其“今不歌”(或今不传)皆是智匠语。
其三,凡《古今乐录》言“王僧虔《技录》云:某曲歌某篇。今不传”(或今不歌)者,则其“今不传”(或今不歌)均系智匠语。 [240]

今依喻意志的观点将十五首大曲在南朝的传承情况列表如下:

表9:《宋书·乐志》十五首大曲在南朝传承情况表

图示

(续表)

图示

上表有两点需要说明:

第一,《艳歌罗敷行·罗敷》一曲备注中“《罗敷》一篇,相和中歌之,今不歌”,若按喻上述之观点,则为王僧虔《技录》语,其实不然,此言当为《古今乐录》语。《古今乐录》曰:

王僧虔《技录》,瑟调曲有《善哉行》、……《荀氏录》所载十五曲,传者九曲。武帝“朝日”“自惜”“古公”,文帝“朝游”“上山”,明帝“赫赫”“我徂”,古辞“来日”,并《善哉》,古辞《罗敷艳歌行》是也,其六曲今不传。 [241]

喻意志认为:“‘瑟调曲’小序中有关《荀氏录》的内容出自王僧虔《大明三年宴乐技录》,而非《古今乐录》。”[242]这意味着《罗敷艳歌行》在王僧虔所处的时代依然传承,那么他自己当然不可能说“今不歌”。至于王《技录》之所以没有将《罗敷艳歌行》列入瑟调曲,是因为他把它放在相和歌目下了,所以《古今乐录》才会说“相和歌中歌之,今不歌”。

第二,十五首大曲中明确说明“今不歌”“今不传”的有七首,余下如《煌煌京洛行》等八首大曲并未说明其传或不传,按《古今乐录》既然对不传或不歌的大曲均明确说明,则未说明的八首大曲可能在陈时还依然传承。

由此可知,魏晋十五首大曲,历经南朝宋、齐、梁至陈时,传者仅有《煌煌京洛行·园桃》《艳歌何尝行·白鹄》等八首,无怪乎王僧虔说“情变听改,稍复零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魏晋俗乐大曲在南朝渐趋衰微凋敝之势于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