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诗和配歌
漫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诗和配歌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创作于1956年,原是那一年全苏运动会文献纪录片《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В дни Спардакиады)的一首插曲。第二年,莫斯科举行第6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这首歌被推举参加联欢节的歌曲创作比赛。我当时在《苏维埃文化报》(Совет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上看到联欢节的参赛获奖名单,歌曲作品获金奖的共有5首,其中3首是苏联歌曲:穆拉杰里(В.Мурадели)的《友谊最珍贵》(Дружба всего дороже)、诺维柯夫(А.Новиков)的《我们手挽手、心连心》(Давайте дружить)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手头恰好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3份原谱,于是花了几个晚上把它们赶译出来。译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和译介其他俄苏歌曲“一视同仁”的,并没有对它“另眼相看”。当时,我除了对词曲作者略有所了解之外,有关歌曲的创作背景等则是一无所知,更不用说预见它后来的流传盛况和影响了。即使原作者本人,他们也未必能料到这首被电影厂艺委会负责人并不看好的歌曲,后来竟会获得世界性的声誉。
歌曲译成后,在上海的《广播歌选》1957年第9期上发表,距联欢节降下帷幕只不过一个多月,可见当时的出版效率之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把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歌曲作品翻译介绍过来的第一首。全国各省市音乐刊物后来相继转载。以后得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被译成各国语言正式发表的先后次序,中国排名第一。
五十多年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中国流传得更广。几乎没有一种音乐刊物、一本外国歌曲集子没有发表过这首歌,也几乎没有一家唱片公司没有录制过这首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祖国是俄罗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母语是俄语,但在世界上,用汉语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人远比用俄语唱的人多,难怪北京的一位电视主持人说:“用中文演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早已深入我们的生活,融入了我们的体验和感情,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中国歌曲了。”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文版的曲折经历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广播歌选》上发表,曾有过一段不愉快的插曲,事情涉及歌曲译配的得失,不妨在这里一提。下面就是当时的刊出谱:
《广播歌选》的一位编辑未和我通气、擅自对译文作了某些改动。当我见到已经印成的杂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抓起电话兴师问罪。我说,编辑自然有改稿的权力,但目的是要把稿子改好,而不是改糟!在原文歌词中(顺便提一句:编辑中没有一个人懂得俄语,我至今不明白他们当时修改的依据是什么。)原是一个分外安静的夜晚,甚至连微风拂动树叶的簌簌声都没有,至于歌声,也似有似无(这是虚写,与其说是听觉感受,不如说是心灵感受更为确切),而现在改成了“风儿轻轻唱”,“一阵阵轻风,一阵阵歌声”,好不热闹,哪里还是“幽静的晚上”!尤其是下面一句:
一共10字,每5字为一分句。按音乐的节律,每一分句应该是前2字+后3字,现在被改配后却成了前3字+后2字,音乐强拍落在第3字“阵”上,于是听来就成了“一阵//阵轻风,一阵//阵歌声”,词组的顿歇和音乐的顿歇错了位,节律被打乱了。
当时我年少气盛,说话口气挺冲,我说:这算什么!通电话无非一举手之劳,我们三天两头有电话往来(那时我正担任《广播歌选》的特约编辑),对歌词有这么大的改动为什么不事先通个电话,共同商讨一个彼此满意的修改呢?……火冒也罢,痛惜也罢,生米煮成了熟饭,歌曲已成了白纸黑字,而且不胫而走,一下子流传开来。
1958年音乐出版社编辑出版《外国名歌200首》时,显然觉察到了上述译配词的缺点,但是又在未和我联系的情况下擅自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词再一次进行了较大的改动。下面是他们的改动稿:
在这一改动稿中,我们看到“一阵阵轻风,一阵阵歌声”这一句被删去了两个“阵”字,成了“一阵轻风,一阵歌声”。我前面提到的节律错乱的弊病固然得以纠正,但由此而缺字空音,与上下各段歌词不相协调,毕竟仍是个小小的缺陷。
再看第3段歌词。也破坏了押韵的规则,第2句词原应该是入韵的,现在被改成了“默默看着我不作声”,使全曲统一的韵律在这一关口翻了船。但最难以容忍的则是“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一句,非但过于俗白,而且
呈现严重的“倒字”,听来十分别扭。1987年我去北京时造访中国音协,音协的顾春雨同志委婉地批评说:“整首歌曲译配得不错,但其中‘但又难为情’一句却实在不敢恭维……”并非自己的过错却要为此承担责任,这恐怕是作为一个著译者最懊丧的事情了。
为此,我在1959年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文重新加以修订:
这份改定稿刊载于我编译的《苏联歌曲汇编》第3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出版,但这本在上海出版的歌曲集,影响远不敌《外国名歌200首》,而且歌曲集出版后不久,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歌曲遭禁,《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改定稿还没来得及推广传播就已夭折了,直到20年后,我在自己编译的各种苏联歌曲集中重新刊出这首改定稿,并通过报刊、广播、电视、音乐会以及各种场合一再声明,改定稿才逐渐为人们接受。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另外的中文译本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文除了以我署名的上述三种版本之外,我还曾见过中国电影出版社1960年1月出版的《电影新歌选》第9期上刊出的署名“吴民译配”的歌谱:
1988年,又见到过卢双、斌廷译配的这首歌,只译了前两段歌词,录于下:
卢双、斌廷的第一段歌词的译文有两处明显的致命伤:在“夜深人静待天亮”一句中,一个“待”字坏了整首诗的情境,给我们一个错误的信息,似乎主人公与姑娘在一起已不耐烦,就盼着夜晚快快逝去,盼着天亮;而“我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句,由于译配者不注意乐句的结构,于是唱起来就成了破句:“我爱莫斯科,//郊外幽静的晚上”。
有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译文的点评
在引入这一话题之前,我试着先把原作按照诗的格律、诗的要求翻译出来,和按照歌的规律、歌的要求配的歌词作一比照。我们会发现:译诗和配词,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异。这是为什么?是谁左右着这些差异的?没错,那位“神秘人”就是——“音乐”。
Не слышны в саду даже шорохи,(https://www.daowen.com)
Всё здесь замерло до утра.
Если б знали вы,как мне дороги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Речка движется и не движется,
Вся из лунного серебра.
Песня слышится и не слышится
В эти тихие вечера.
Что ж ты милая,смотришь искоса,
Низко голову наклоня.
Трудно высказать и не высказать,
Всё,что на сердце у меня.
А рассвет уже всё замеднее,
Так пожалуйста,будь добра.
Не забудь и ты,эти летние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薛范译诗】
【薛范配歌】
对于我译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曾有过一些评议文章。1999年1月13日的《中华读书报》上登载了朱宪生教授写的《莫斯科郊外无“长夜”》一文,摘录于下:
我没有去过俄罗斯。我从电影上见过圣彼得堡的白夜,但并不清楚莫斯科的夏夜是否也如此。朱教授曾留学莫斯科,他的指证应该是不会错的,我在歌曲中所以译成“长夜快过去”,诚如朱教授所说:“译配者是从他所理解的人物的感情世界中感受到这一信息的”,是“按照中国文化的方式来体味异国的情调,获得这种信息的”。不过,现在如果要加以修正却非易事:改成“短夜”吧?中国诗词中少有这样的习惯用语,何况原诗中也没有强调“夜短”;改用“黑夜”吧?在中国语言中一个“黑”字带有情感色彩,而且据朱教授的文章,莫斯科的夏夜也未必“漆黑一团”;改成“夜晚”吧?也许从含义上说比较恰当,但与曲调相配又形成了“倒字”,唱来别扭,显然不妥。权衡之下,“长夜”虽然不太符合当地的“境”,却至少能凸现当时的“情”;即:让用中文演唱这首歌曲的中国人,按中国的文化方式体味着歌曲主人公的感情世界——漫长的夜晚都觉得它太短暂,已到了依依惜别的时刻。
在《词刊》1988年第5期上有诗人樊发稼的一篇短文:《试议一首歌词的译文》,现将其主要部分摘录如下:
樊文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文几乎是逐字逐句加以评议。其中虽然不乏中肯的批评,但大多属于见仁见智、乐山乐水,有些地方不免有些拘泥。比如,他指出шорохи一词不一定是指树叶的簌簌声,也可能是“轻风微拂花木草丛发出的沙沙声”,那么,当然也可能是昆虫爬过的窸窣声、树上小鸟在巢里转动身子的索索声,或者姑娘摆动衣裙发出的轻微的响声等,但译诗不似译科技文章,不求其精确。шорохи究竟是什么发出的响声:是树叶、花草、昆虫、小鸟,还是姑娘的衣裙?——这些并不重要,歌词只是在借此描绘夜的静谧的气氛。又比如,“坐在我身旁”一句,樊文认为“一对恋人,甜蜜地沉湎于情意缱绻的幽会,未必一定是‘坐’着的”。我们不妨也按同样的逻辑反诘一下:从傍晚一直到天亮,这一对恋人也未必一直是“站”着的吧?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们俩“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又“走”一会儿,还有一会儿就“躺”在草地上仰望夏夜的星空?也许,在唱到“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一句时,正是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刻?或者改译成“就在我身旁”就不涉及那一对恋人相处的方式和状态了,但一字之改,对诗的意境和形象并无半点儿补益。还是那句话:译诗不似译科技文章,无须去证实他们是“坐”、是“站”、是“走”、是“躺”,——因为这并不是原诗想要传递的、我们所要感受的信息。
歌曲原词在结尾处交代出,时节是在“夏天”,樊文认为没有把“夏天”译出,会让人认为一对恋人是在“隆冬时节……在花园里彻夜叙情”。且不说没有译出“夏夜”涉及配歌的原因,但前两段歌词所出示的景和情,有谁会认为这是发生在“冰天雪地的隆冬时节里”呢?
“默默看着我”是含情脉脉的“凝视”,“低着头乜斜看着我”是不好意思的“偷看”,樊文嫌“偷偷儿”一词不雅。但在古汉语中早已有“窃窃自喜”“窃以为不妥”的用法,并无不雅的感觉。这也是“见仁见智”的一个例子。
第3段词,有Трудно высказать и не высказать 一句,探其含意,用4字短语即可表达:“难以启齿”“怯于启口”“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或者仿“相见时难别亦难”句,写成“不说时难,说也难”。可是配在歌曲中,歌曲只允许用10个字,而且必须分成两个短句,每一短句又必须以2字+3字构成。(这里只提及字数和音符数的关系,暂未涉及歌词和音乐的匹配。)上述的4字短语都无法用于歌曲中。“欲言又止”,也许出于“难为情”,也许出于怯场,也许一时找不到表白的方式或表白的措词,也许觉得在此情此景中,袒露衷曲还不如尽在不言中更好,等等。我所以批评“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这一译文过于俗白(以及“倒字”)也就是这个道理。我后来曾把这一句改译成“我想对你讲,但又不敢讲”,虽然不再如“但又难为情”那样俗白,可依旧只是表达了“欲言又止”的一个内容;我最后把这一句修定为“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我认为这样多少可以差强人意把“欲言又止”的种种原因都包容在内。当然,还不够理想的是,诚如樊文所指出的:“意思虽迹近原文,但总觉得不如原文那样含蓄有味。”
樊文对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译文的种种评议,其实仅归于诗词翻译(与配歌无涉)的范畴,并未触及歌曲译配(译词和配歌的结合),因而樊文仍没有评议到点子上。在我看来,我译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主要缺陷在两个方面:一是原诗中某些微妙的、细腻的意象始终没有找到恰如其分的表达方式,比如Песня слышитсяинеслышится(歌声听得到又听不到)一句,也许现场确实有歌声,更多的也许是主人公内心的感受,他沉浸在“此情此景”的幸福之中,心儿也想歌唱,觉得“此情此景”应该有歌声围绕,而现场未必真有歌唱。我的译诗为“仿佛有人唱,又似无人唱”,似乎比较符合愿意,而我译配成“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未免“实在”了一些;同样,写景的Речка движется и не движется(小河在流动又没有流动)一句,也是传递着主人公的内心感受。又如как мне дороги(对我何其珍贵)一句,我译作“令人心神往”,只传达了夜色的美,而忽略了主人公个人的内心体验和感受(不仅是夜色,还有难忘的爱情)。此外,“令人心神往”较为规范的用法应是“令人心驰神往”或“令人神往”,现在为了凑音符数改成“令人心神往”,显得有点儿生硬牵强。我的译文的另一个缺陷是没有处理好“倒字”现象:“但又难为情”固然是倒字,改成“不知怎样讲”,倒字依旧没有解决;倒字严重的还有“令人心神往”一句。
前不久,我又读到林立先生2009年写的《重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文。他写道:“记得学会的第一首俄语歌曲就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系薛范先生所译。彼时此曲琅琅上口,很以为译得精湛。上外六十周年校庆时校友们重又唱起这首俄罗斯小夜曲,不期发觉译文完全违背‘信达雅’的翻译原则,似有被‘愚弄’半世的感觉。”
下面是林立先生的批评:
对于这三项批评,我前面大多都已谈到了,这里就不再赘述。林立先生在“重释谬误,以正视听”之后重译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并宣称“使这首脍炙人口的世界名曲重放光芒”。
下面,我把林先生宣称的“重放光芒”的译文配到曲谱上,以便于大家试唱,这样可以看出症结之所在。
我们先把译文朗读一遍,除“斜睨望”一词以外,全诗大致都听得明白。然而歌唱的话,我们不妨找些听众,于是我们就会发现,像“曾知晓”“中珍藏”“浸月亮”“斜睨望”“吐衷肠”“美景长”等词语,听来都不知所云。
“曾知晓”“吐衷肠”“美景长”本来都是不难听懂的词语,但一与曲调结合形成了倒字,就变味了。“浸月亮”是凑字,“斜睨望”是凑韵。“我心中珍藏”一句,“心”和“中”的音乐是五度大跳,而且“中”字处在小节的强拍上,把这一句无形之中切割成“我心//中珍藏”,成了破句了。“把头深深埋在一旁”,“埋”字与曲调结合形成了倒字,听着如同“麦”;乐句中间还有个气口,唱出来就是“把头深深卖//在一旁”。至于“头埋在一旁”“祝福好姑娘美景长”这样的用语都显得文理有点牵强。
由此可见,没有碰上“音乐”,什么都好说;一碰上“音乐”,什么问题都来了。诗歌翻译,它姓“文”;而歌曲译配,它姓“音”。歌曲译配绝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音乐”才是“歌曲译配”的一家之主,是当家人。它处处苛刻地要求译配者,是它说了算。只有“音乐”这位当家人点了头,“歌曲译配”才算有了及格的分数。
其实,“似有被‘愚弄’半世的感觉”的林先生不妨换一种角度想想:薛范译诗既然已有现成的十字句,如“河水在流淌,又似未流淌”“仿佛有人唱,又似无人唱”“想要说出口,却又难出口”,为什么不就直接配在曲谱上,反而舍近就远,另起炉灶呢?如果能探究出个道道来,没准儿也就悟出歌曲译配的“个中三昧”了。
后话
人们通常认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翻译作品的代表作,其实不然。广为流传的未必是我得意之译作,而我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的却未必到处传唱,这就是翻译作品不同于创作的一种特殊情况。《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学步阶段的译作,对这样一首经典作品,我很愿意推倒重译,而实际上又无此可能。试看我近年来一直在推广我1959年的修订版本,可是收效不大,“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各地的出版物和录制的盒带、唱片和卡拉OK,有不少依旧用的是旧的版本,真令人无可奈何。这又是歌曲翻译作品不同于其他翻译作品之处。
从上述的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译文的点评,我们初步了解到“歌曲译配”不同于“歌词翻译”,它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我们还谈到了诗情诗意信息的传达,谈到了节律和旋律与歌词的匹配,谈到了韵律、倒字等等。凡此种种,正是我们在《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这本书稿中要进一步一一探讨的。
摘自《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第一章《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谈起》
2014年4月修改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