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诗和配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漫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诗和配歌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创作于1956年,原是那一年全苏运动会文献纪录片《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В дни Спардакиады)的一首插曲。第二年,莫斯科举行第6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这首歌被推举参加联欢节的歌曲创作比赛。我当时在《苏维埃文化报》(Совет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上看到联欢节的参赛获奖名单,歌曲作品获金奖的共有5首,其中3首是苏联歌曲:穆拉杰里(В.Мурадели)的《友谊最珍贵》(Дружба всего дороже)、诺维柯夫(А.Новиков)的《我们手挽手、心连心》(Давайте дружить)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手头恰好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3份原谱,于是花了几个晚上把它们赶译出来。译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和译介其他俄苏歌曲“一视同仁”的,并没有对它“另眼相看”。当时,我除了对词曲作者略有所了解之外,有关歌曲的创作背景等则是一无所知,更不用说预见它后来的流传盛况和影响了。即使原作者本人,他们也未必能料到这首被电影厂艺委会负责人并不看好的歌曲,后来竟会获得世界性的声誉。

歌曲译成后,在上海的《广播歌选》1957年第9期上发表,距联欢节降下帷幕只不过一个多月,可见当时的出版效率之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把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歌曲作品翻译介绍过来的第一首。全国各省市音乐刊物后来相继转载。以后得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被译成各国语言正式发表的先后次序,中国排名第一。

五十多年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中国流传得更广。几乎没有一种音乐刊物、一本外国歌曲集子没有发表过这首歌,也几乎没有一家唱片公司没有录制过这首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祖国是俄罗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母语是俄语,但在世界上,用汉语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人远比用俄语唱的人多,难怪北京的一位电视主持人说:“用中文演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早已深入我们的生活,融入了我们的体验和感情,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中国歌曲了。”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文版的曲折经历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广播歌选》上发表,曾有过一段不愉快的插曲,事情涉及歌曲译配的得失,不妨在这里一提。下面就是当时的刊出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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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歌选》的一位编辑未和我通气、擅自对译文作了某些改动。当我见到已经印成的杂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抓起电话兴师问罪。我说,编辑自然有改稿的权力,但目的是要把稿子改好,而不是改糟!在原文歌词中(顺便提一句:编辑中没有一个人懂得俄语,我至今不明白他们当时修改的依据是什么。)原是一个分外安静的夜晚,甚至连微风拂动树叶的簌簌声都没有,至于歌声,也似有似无(这是虚写,与其说是听觉感受,不如说是心灵感受更为确切),而现在改成了“风儿轻轻唱”,“一阵阵轻风,一阵阵歌声”,好不热闹,哪里还是“幽静的晚上”!尤其是下面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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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10字,每5字为一分句。按音乐的节律,每一分句应该是前2字+后3字,现在被改配后却成了前3字+后2字,音乐强拍落在第3字“阵”上,于是听来就成了“一阵//阵轻风,一阵//阵歌声”,词组的顿歇和音乐的顿歇错了位,节律被打乱了。

当时我年少气盛,说话口气挺冲,我说:这算什么!通电话无非一举手之劳,我们三天两头有电话往来(那时我正担任《广播歌选》的特约编辑),对歌词有这么大的改动为什么不事先通个电话,共同商讨一个彼此满意的修改呢?……火冒也罢,痛惜也罢,生米煮成了熟饭,歌曲已成了白纸黑字,而且不胫而走,一下子流传开来。

1958年音乐出版社编辑出版《外国名歌200首》时,显然觉察到了上述译配词的缺点,但是又在未和我联系的情况下擅自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词再一次进行了较大的改动。下面是他们的改动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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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改动稿中,我们看到“一阵阵轻风,一阵阵歌声”这一句被删去了两个“阵”字,成了“一阵轻风,一阵歌声”。我前面提到的节律错乱的弊病固然得以纠正,但由此而缺字空音,与上下各段歌词不相协调,毕竟仍是个小小的缺陷。

再看第3段歌词。也破坏了押韵的规则,第2句词原应该是入韵的,现在被改成了“默默看着我不作声”,使全曲统一的韵律在这一关口翻了船。但最难以容忍的则是“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一句,非但过于俗白,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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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现严重的“倒字”,听来十分别扭。1987年我去北京时造访中国音协,音协的顾春雨同志委婉地批评说:“整首歌曲译配得不错,但其中‘但又难为情’一句却实在不敢恭维……”并非自己的过错却要为此承担责任,这恐怕是作为一个著译者最懊丧的事情了。

为此,我在1959年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文重新加以修订:

图示

这份改定稿刊载于我编译的《苏联歌曲汇编》第3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出版,但这本在上海出版的歌曲集,影响远不敌《外国名歌200首》,而且歌曲集出版后不久,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歌曲遭禁,《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改定稿还没来得及推广传播就已夭折了,直到20年后,我在自己编译的各种苏联歌曲集中重新刊出这首改定稿,并通过报刊、广播、电视、音乐会以及各种场合一再声明,改定稿才逐渐为人们接受。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另外的中文译本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文除了以我署名的上述三种版本之外,我还曾见过中国电影出版社1960年1月出版的《电影新歌选》第9期上刊出的署名“吴民译配”的歌谱:

图示

1988年,又见到过卢双、斌廷译配的这首歌,只译了前两段歌词,录于下:

图示

卢双、斌廷的第一段歌词的译文有两处明显的致命伤:在“夜深人静待天亮”一句中,一个“待”字坏了整首诗的情境,给我们一个错误的信息,似乎主人公与姑娘在一起已不耐烦,就盼着夜晚快快逝去,盼着天亮;而“我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句,由于译配者不注意乐句的结构,于是唱起来就成了破句:“我爱莫斯科,//郊外幽静的晚上”。

有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译文的点评

在引入这一话题之前,我试着先把原作按照诗的格律、诗的要求翻译出来,和按照歌的规律、歌的要求配的歌词作一比照。我们会发现:译诗和配词,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异。这是为什么?是谁左右着这些差异的?没错,那位“神秘人”就是——“音乐”。

Не слышны в саду даже шорохи,(https://www.daowen.com)

Всё здесь замерло до утра.

Если б знали вы,как мне дороги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Речка движется и не движется,

Вся из лунного серебра.

Песня слышится и не слышится

В эти тихие вечера.

Что ж ты милая,смотришь искоса,

Низко голову наклоня.

Трудно высказать и не высказать,

Всё,что на сердце у меня.

А рассвет уже всё замеднее,

Так пожалуйста,будь добра.

Не забудь и ты,эти летние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薛范译诗】

花园里没有些微声响(a韵,4音步)
黎明前,这里寂然一片(b韵,4音步)
可知道对于我,何等难忘(a韵,4音步)
是莫斯科近郊的夜晚(b韵,3音步)
河水在流淌,又似未流淌(a韵,4音步)
银色月光闪烁在河面(b韵,4音步)
仿佛有人唱,又似无人唱(a韵,4音步)
在这些幽静的夜晚(b韵,3音步)
为什么,亲爱的,你总低着头(a韵,4音步)
不时偷偷地瞥我一眼(b韵,4音步)
想要说出口,却又难出口(a韵,4音步)
千言万语在心间(b韵,3音步)
曙色已渐渐在天边显现(a韵,4音步)
那就道别吧,祝你如愿(b韵,4音步)
你可别忘了这个夏天(a韵,4音步)
这莫斯科近郊的夜晚(b韵,3音步)

【薛范配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明月照水面,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偷偷儿看着我,不声响
我想开口讲,不知怎样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对于我译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曾有过一些评议文章。1999年1月13日的《中华读书报》上登载了朱宪生教授写的《莫斯科郊外无“长夜”》一文,摘录于下:

歌词的翻译是一项特殊的难度很大的翻译工作,因为译文不仅要准确地传达出原歌词的意境,还要自然流畅、琅琅上口,与旋律相协调。应该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前苏联歌曲的广泛流行,除了原歌曲本身的高质量外,还与译配家出色的工作有很大的关系。
本来,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中文歌词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我自己从青年时代起就这样哼着、唱着,觉得它译得不错;虽然从“对等”的角度看,它也许和原文有些出入,但作为一种特殊的诗,能译成这样已很不错了。后来,到苏联去留学,刚好也住在靠莫斯科郊外的地方,体验了莫斯科郊外夏夜的情景,便感到歌词中有点瑕疵。
由于纬度的关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等地的“夜”是很特殊的,与我们中国大部分地区(东北和新疆北部地区除外)有很大的不同:冬天的夜特别长,一般下午四五点钟天就黑了,而第二天九十点钟天才全亮;而夏天则相反,到晚上十点钟天还未全黑,而黎明也来得特别早,两三点钟天就亮了。特别是在五六月间,还会出现天不黑的“白夜“奇观。……
如此看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中文歌词的个别地方就有点不妥了:它表现的意境显然是莫斯科郊外的夏夜,然而中文歌词中却有一句“长夜快过去……”,而现实的真实情况却又是“短夜”,我的记忆中,原文似乎也没有“长夜”的意思。那么译配者是从何处捕捉到这“长夜”的信息呢?我揣测译者是从他所理解的人物的感情世界中感受到这一信息的,说得更具体一点,译配者按照中国文化的方式来体味异国的情调,获得这种信息的。而且从中国方式来说也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在中国诗词中不乏包含有“长夜”在内的佳句。……

我没有去过俄罗斯。我从电影上见过圣彼得堡的白夜,但并不清楚莫斯科的夏夜是否也如此。朱教授曾留学莫斯科,他的指证应该是不会错的,我在歌曲中所以译成“长夜快过去”,诚如朱教授所说:“译配者是从他所理解的人物的感情世界中感受到这一信息的”,是“按照中国文化的方式来体味异国的情调,获得这种信息的”。不过,现在如果要加以修正却非易事:改成“短夜”吧?中国诗词中少有这样的习惯用语,何况原诗中也没有强调“夜短”;改用“黑夜”吧?在中国语言中一个“黑”字带有情感色彩,而且据朱教授的文章,莫斯科的夏夜也未必“漆黑一团”;改成“夜晚”吧?也许从含义上说比较恰当,但与曲调相配又形成了“倒字”,唱来别扭,显然不妥。权衡之下,“长夜”虽然不太符合当地的“境”,却至少能凸现当时的“情”;即:让用中文演唱这首歌曲的中国人,按中国的文化方式体味着歌曲主人公的感情世界——漫长的夜晚都觉得它太短暂,已到了依依惜别的时刻。

在《词刊》1988年第5期上有诗人樊发稼的一篇短文:《试议一首歌词的译文》,现将其主要部分摘录如下:

如果说,诗歌翻译是一项极为精细、极为艰难的创造性艺术劳动,那么,作为“能唱的诗”的歌词,欲将其从一种民族语言不失神韵地翻译成另一种文字,更是殊非易事,因为译者不仅要忠实完美地表达出原歌词的内容和意蕴,而且必须充分顾及到译词的音乐性,使之同歌曲曲调、节奏、旋律等等准确地相配合。以此来衡量,对照俄文原词,薛范的上述汉译文,基本上是成功的。由于两种文字在句式、组词、发音和语言结构等方面的极大差异以及歌曲艺术的特殊要求,翻译歌词一般很难“直译”,只能采用比较灵活的“意译”手段。薛范的译词,就是一种典型的意译法。
最近一家刊物上拜读到薛范先生一篇文章,得知他对这首歌词译文作了一些修改。我觉得修改稿确实比原译更佳,但细究之,似乎还可以进一步斟酌。
原译第一节第二句“只有风儿在轻轻唱”,现改为“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新译显然更接近于原文,因为原文字面上并无“风儿在轻轻唱”的意思,而且词意上同上句“四处静悄悄”的氛围不太协调。新译的问题出在“树叶儿”上,因为原文中的шорохи是泛指某些物体轻轻相触或摩擦而发出的沙沙声或簌簌声,就歌词中写的花园环境,则也有可能是轻风微拂花木草丛发出的沙沙声。这节的第三、四句,直译原文的意思大致为:“您可知道,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美好)啊”。这是抒唱主人公对于自己喜悦激动情感独特体验的倾心诉说。薛译“自由度”较大,“再创造”成分较多(新译句将“心儿多爽朗”改为“令人心神往”,意思基本一样),但与原文意思却有所疏离,而且,原文在这一节就点出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与本歌词最后一句相呼应,有回环映照之趣。薛译有意隐去“莫斯科郊外”这个规定地点状词,我以为是一个明显的缺陷。
第二节第一、二句的大意是:“小河在静静地流淌,整个儿泛闪着银色的月光”。薛译第一句后,加上“微微泛波浪”,虽原文中所无,但从翻译技巧的角度,应该是可以的,只是“波浪”这个词用得“重”了些,实际上应该为“涟漪”;但倘作“涟漪”,音韵效果就差了。可见在歌词翻译中,要做到准确贴切,又要考虑到歌词艺术的要求,有时是很难的。第二句原来译为“水面映着银色月光”现改作“明月照水面闪银光”,我以为无多增色,甚至在顺畅程度上还略逊于原译。第三句现将“一阵轻风,一阵歌声”改译为“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无论从意思还是韵致上,都更接近于原文,因而是改得好的。
第三节原文的直译是:“为什么你,亲爱的,低着头斜看着我?”薛译为“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做声;(这句现改为‘偷偷看着我不声响。’)”可以看出,译得比较自由,且有创造性,但细加推敲,原文中并无“坐”的意思,薛却译作“坐在我身旁”。一对恋人,甜蜜地沉湎于情意缱绻的幽会,未必一定是“坐”着的,现在这样译法恐怕不尽符合词作者的原意。第二句的新译文,好处是押上了韵脚,但“偷偷儿”这个副词却嫌不雅,而且原文是一个问句,现改为叙述句,反而对恋人交流心曲时的某种特有调侃的情致表达有所减弱。第三句原译为“我想对你讲,却又难为情”,后半句实在显得有些俗白,看薛范先生的文章才知道,此是别人所擅改,并非是他的原译。现这句他已改为“我想开口讲,不知怎样讲”,意思虽迹近于原文,但总觉得不如原文那样含蓄有味。
第四节总体说来,是译得很好的,几乎无懈可击,新译也未作改动。但也有一个小疵,这就是原词在这节结尾处交代出是“夏天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薛译却略去“夏天的”这个季节概念,窃以为不妥。据说,莫斯科的四季中,以夏日最为美好宜人。事实上,地处寒带的莫斯科,倘于冰天雪地的隆冬时节里,一对恋人能在花园里彻夜叙情,不说不可思议,大约也是极为罕见的了。

樊文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文几乎是逐字逐句加以评议。其中虽然不乏中肯的批评,但大多属于见仁见智、乐山乐水,有些地方不免有些拘泥。比如,他指出шорохи一词不一定是指树叶的簌簌声,也可能是“轻风微拂花木草丛发出的沙沙声”,那么,当然也可能是昆虫爬过的窸窣声、树上小鸟在巢里转动身子的索索声,或者姑娘摆动衣裙发出的轻微的响声等,但译诗不似译科技文章,不求其精确。шорохи究竟是什么发出的响声:是树叶、花草、昆虫、小鸟,还是姑娘的衣裙?——这些并不重要,歌词只是在借此描绘夜的静谧的气氛。又比如,“坐在我身旁”一句,樊文认为“一对恋人,甜蜜地沉湎于情意缱绻的幽会,未必一定是‘坐’着的”。我们不妨也按同样的逻辑反诘一下:从傍晚一直到天亮,这一对恋人也未必一直是“站”着的吧?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们俩“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又“走”一会儿,还有一会儿就“躺”在草地上仰望夏夜的星空?也许,在唱到“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一句时,正是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刻?或者改译成“就在我身旁”就不涉及那一对恋人相处的方式和状态了,但一字之改,对诗的意境和形象并无半点儿补益。还是那句话:译诗不似译科技文章,无须去证实他们是“坐”、是“站”、是“走”、是“躺”,——因为这并不是原诗想要传递的、我们所要感受的信息。

歌曲原词在结尾处交代出,时节是在“夏天”,樊文认为没有把“夏天”译出,会让人认为一对恋人是在“隆冬时节……在花园里彻夜叙情”。且不说没有译出“夏夜”涉及配歌的原因,但前两段歌词所出示的景和情,有谁会认为这是发生在“冰天雪地的隆冬时节里”呢?

“默默看着我”是含情脉脉的“凝视”,“低着头乜斜看着我”是不好意思的“偷看”,樊文嫌“偷偷儿”一词不雅。但在古汉语中早已有“窃窃自喜”“窃以为不妥”的用法,并无不雅的感觉。这也是“见仁见智”的一个例子。

第3段词,有Трудно высказать и не высказать 一句,探其含意,用4字短语即可表达:“难以启齿”“怯于启口”“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或者仿“相见时难别亦难”句,写成“不说时难,说也难”。可是配在歌曲中,歌曲只允许用10个字,而且必须分成两个短句,每一短句又必须以2字+3字构成。(这里只提及字数和音符数的关系,暂未涉及歌词和音乐的匹配。)上述的4字短语都无法用于歌曲中。“欲言又止”,也许出于“难为情”,也许出于怯场,也许一时找不到表白的方式或表白的措词,也许觉得在此情此景中,袒露衷曲还不如尽在不言中更好,等等。我所以批评“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这一译文过于俗白(以及“倒字”)也就是这个道理。我后来曾把这一句改译成“我想对你讲,但又不敢讲”,虽然不再如“但又难为情”那样俗白,可依旧只是表达了“欲言又止”的一个内容;我最后把这一句修定为“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我认为这样多少可以差强人意把“欲言又止”的种种原因都包容在内。当然,还不够理想的是,诚如樊文所指出的:“意思虽迹近原文,但总觉得不如原文那样含蓄有味。”

樊文对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译文的种种评议,其实仅归于诗词翻译(与配歌无涉)的范畴,并未触及歌曲译配(译词和配歌的结合),因而樊文仍没有评议到点子上。在我看来,我译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主要缺陷在两个方面:一是原诗中某些微妙的、细腻的意象始终没有找到恰如其分的表达方式,比如Песня слышитсяинеслышится(歌声听得到又听不到)一句,也许现场确实有歌声,更多的也许是主人公内心的感受,他沉浸在“此情此景”的幸福之中,心儿也想歌唱,觉得“此情此景”应该有歌声围绕,而现场未必真有歌唱。我的译诗为“仿佛有人唱,又似无人唱”,似乎比较符合愿意,而我译配成“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未免“实在”了一些;同样,写景的Речка движется и не движется(小河在流动又没有流动)一句,也是传递着主人公的内心感受。又如как мне дороги(对我何其珍贵)一句,我译作“令人心神往”,只传达了夜色的美,而忽略了主人公个人的内心体验和感受(不仅是夜色,还有难忘的爱情)。此外,“令人心神往”较为规范的用法应是“令人心驰神往”或“令人神往”,现在为了凑音符数改成“令人心神往”,显得有点儿生硬牵强。我的译文的另一个缺陷是没有处理好“倒字”现象:“但又难为情”固然是倒字,改成“不知怎样讲”,倒字依旧没有解决;倒字严重的还有“令人心神往”一句。

前不久,我又读到林立先生2009年写的《重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文。他写道:“记得学会的第一首俄语歌曲就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系薛范先生所译。彼时此曲琅琅上口,很以为译得精湛。上外六十周年校庆时校友们重又唱起这首俄罗斯小夜曲,不期发觉译文完全违背‘信达雅’的翻译原则,似有被‘愚弄’半世的感觉。”

下面是林立先生的批评:

其一,不信。翻译首先要忠实原文。但薛译第一段:“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凭空臆造,查遍原文无此字眼,纯粹是译者捕风捉影。相反,原文多处漏译,却添出“月色”“心情”之类,可能是为了凑韵而已。
其二,未达。翻译讲究字理通达,而薛译以韵害义,例如第二段“微微泛波浪”一句,不仅与原文“似又不流淌”相悖,而且译文打破原诗寂静的画面意境,无风起浪,真有点“野豁豁”。
其三,非雅。“信达”基础上的雅,是翻译的最高境界。薛译不信、未达,自然也就非雅了。聊举一例析之。比如第四段“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一句,貌似音韵雅致,然而对照原文,原词作者并非“祝福你好姑娘”,而是“祝福你姑娘好”。薛译完全没有到位,故而也就无雅可言了。

对于这三项批评,我前面大多都已谈到了,这里就不再赘述。林立先生在“重释谬误,以正视听”之后重译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并宣称“使这首脍炙人口的世界名曲重放光芒”。

下面,我把林先生宣称的“重放光芒”的译文配到曲谱上,以便于大家试唱,这样可以看出症结之所在。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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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把译文朗读一遍,除“斜睨望”一词以外,全诗大致都听得明白。然而歌唱的话,我们不妨找些听众,于是我们就会发现,像“曾知晓”“中珍藏”“浸月亮”“斜睨望”“吐衷肠”“美景长”等词语,听来都不知所云。

“曾知晓”“吐衷肠”“美景长”本来都是不难听懂的词语,但一与曲调结合形成了倒字,就变味了。“浸月亮”是凑字,“斜睨望”是凑韵。“我心中珍藏”一句,“心”和“中”的音乐是五度大跳,而且“中”字处在小节的强拍上,把这一句无形之中切割成“我心//中珍藏”,成了破句了。“把头深深埋在一旁”,“埋”字与曲调结合形成了倒字,听着如同“麦”;乐句中间还有个气口,唱出来就是“把头深深卖//在一旁”。至于“头埋在一旁”“祝福好姑娘美景长”这样的用语都显得文理有点牵强。

由此可见,没有碰上“音乐”,什么都好说;一碰上“音乐”,什么问题都来了。诗歌翻译,它姓“文”;而歌曲译配,它姓“音”。歌曲译配绝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音乐”才是“歌曲译配”的一家之主,是当家人。它处处苛刻地要求译配者,是它说了算。只有“音乐”这位当家人点了头,“歌曲译配”才算有了及格的分数。

其实,“似有被‘愚弄’半世的感觉”的林先生不妨换一种角度想想:薛范译诗既然已有现成的十字句,如“河水在流淌,又似未流淌”“仿佛有人唱,又似无人唱”“想要说出口,却又难出口”,为什么不就直接配在曲谱上,反而舍近就远,另起炉灶呢?如果能探究出个道道来,没准儿也就悟出歌曲译配的“个中三昧”了。

后话

人们通常认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翻译作品的代表作,其实不然。广为流传的未必是我得意之译作,而我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的却未必到处传唱,这就是翻译作品不同于创作的一种特殊情况。《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学步阶段的译作,对这样一首经典作品,我很愿意推倒重译,而实际上又无此可能。试看我近年来一直在推广我1959年的修订版本,可是收效不大,“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各地的出版物和录制的盒带、唱片和卡拉OK,有不少依旧用的是旧的版本,真令人无可奈何。这又是歌曲翻译作品不同于其他翻译作品之处。

从上述的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译文的点评,我们初步了解到“歌曲译配”不同于“歌词翻译”,它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我们还谈到了诗情诗意信息的传达,谈到了节律和旋律与歌词的匹配,谈到了韵律、倒字等等。凡此种种,正是我们在《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这本书稿中要进一步一一探讨的。

摘自《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第一章《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谈起》
2014年4月修改增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