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教育目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教育目的

教育的目的在于使人生得到发展,导入最高的极限。为什么要引导呢?是为了使人类得到最大的幸福。什么是最大的幸福?这里不必咬文嚼字,用民间通用的说法表述,就是天下太平,举家安定。假如取这句话的两个字,则把它叫做“平安”主义。喜欢平安,可以说是人的天性,也可以说是人的习惯。因为我不重视宗教的天然说,所以对于人们所说的天的约束或人为的习惯一概不过问,任凭他人见仁见智。但喜欢平安之事是古今人类付诸实际的行动,没有违背的。所以说教育的目的在于平安,它通用于世界人类社会而无妨。在今日的社会上,对所谓宗旨、德教、政治和经济的看法不一,各执一端,更有甚者是大相径庭,但对于平安的涵义,其理解完全相同。德教宗旨以什么为目的?是劝善以至于精神平安。政治以什么为目的?惩恶防害以助人的身心平安。经济以什么为目的?解放人才以增形体平安。因此说平安主义是人生的目标,教育的终点。由此可见,这是真实无妄的。

或者有人说,若以天下太平,举家安定为人生教育的最高目标,那么野蛮无为的伏羲皇帝以前的民众就是人类的最高极限了。近者如德川时代两百五十余年的太平就是至善至美了。持这种观点的人是只见其末,未知其本。野蛮无为也好,德川的太平也好,虽然当时人民称得上“平安”,但那并不是身外之事物使人感到愉快,只不过不拘泥于外部事物的性质,人的身心自寻愉快,即万民安定,果腹知足。这种知足只是不知道什么是不足罢了。譬如,上古时代的中国,即使是天子的宫殿也不修剪芭茅,用土垒的台阶三个等级,就感到知足了。但那并不是真正安乐的皇居。假如帝尧今日尚在,不管他怎么朴素节俭,也要用木石做阶梯,用瓦苫屋顶。另外,德川时代居住在江户,想要用澳洲的物品,则需要派信使先报信,再用货船运送,运到江户已是几个月之后了。如果说那时要能得到所想要的物品,就是便利、令人高兴的事情。而在今天只要发一封电报,用蒸汽邮船就可以送到,只用几天就可办完。几年以后,当奥羽地区有铁路的那一天,现在用的蒸汽船也会觉得太慢。所以古人以为方便之处,今天觉得很不方便;今日觉得方便之处,今后也会觉得不便。古人不知今日事,以为当时的事物方便;今人不知今后之事,以为今日安乐。譬如,看看我们周围的那些吸毒者,吸十钱一斤的烟叶,嘴里也不觉得不美。以后买二十钱一斤的,几天之后习惯了,就不愿再吸十钱的烟了。接着如从亲戚朋友处得到某国产的名烟叶,仅吸一两支后,又不愿吸以前的烟叶了,甚至只要闻到劣等烟的烟味就难以忍受其臭味。若自己勉强地吸一口,则觉得痛苦难挨。这叫做吸烟的长进。此体验世人皆知。完全相同的烟,最初吸时觉得好,而今反倒觉得味道不爽了。当然,劣等烟并不是在最初就呈现了美,只是当时适口,故称之为美,以为吸之快乐。这就是说,人生活动的一项内容吸烟,其作用是容易变化的。仅数日之内即可见苦乐之趣殊异。所以天下太平,举家安定的快乐也处于发展之中,当一个人的身心发达,使其功能达到高尚境界时,古代的平安也有可能变成今世的痛苦不快。我所说的平安是指使精神和形体均达到最佳状态。这种身心最佳状态相适应,则称之为平安。以此平安为目的的教育宗旨,在于使人生活动的每一项内容都得到充实,得到快乐,而不在于劝人知足。不知足才能寻找知足的途径。野蛮无为的时代,德川的太平时期,不能称之为平安,反而应该叫做痛苦不快。那种平安的美,可以说和那种劣等烟叶一样,并不美。

或者又有人说,喜好平安虽是人之常情,但今天的事实并不尽然。大事如各国间的交往中争权夺势,小事则如人与人处世中贪利忘义,甚至于盗物杀人,更有甚者像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壮军人只以杀伐战斗为乐事,似乎总是厌恶世界的平安,而喜欢骚乱多事。所以,平安的主张只能在人类的一部分中实行,不能在另一部分中通用。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是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国争权,民贪利,这只是为了本国或自身的平安。虽有盗物杀人者,但也不过是为了利己,为了一己的平安幸福。为什么偷了东西要藏起来?杀了人要逃跑?这就是他们虽然危害了别人的幸福,却不愿损害自身的证明。无论什么样的盗贼、赌徒,虽然对外放荡无状,但观察其朋友间相处,则自有约束与规则。而这种约束和规则只不过是为了谋得自家的安全罢了。那些无法无天之辈互相帮助,救济贫者,广施仁惠,把盗来的钱物分给他人,以这种公平主义为主;对他们的先辈、头目,极尽礼仪;在行窃时,极尽智术之能事;在会合或离散之时则不得违约等;观其局部,恪守仁义礼智信,仿佛是尊重那个社会的幸福的。所以应该说平安主义也是在他们中间所执行的强有力的东西。至于那些血气方刚之辈只企望社会骚动,喜欢变乱,不顾自己利益,妄事杀伐,这虽然有悖于平安主义,但详察其内情,就会发现他们是只为名利,别无他求。什么是名利?都与自己的幸福、社会的安定有关。但由于他们缺乏判断能力,或急于求成,或妄行其事,不能表现心事的本色。譬如,少年勇士有以决死为快者,但其快并不是以绝命为快。就其时的事情而言,他所向往的事情过于庞大,而自己的力量弱小,难以应付,因为找不到大小平均的办法,于是就以宝贵的生命殉之,聊以自慰而称快。此类愉快与身体无关,属于精神方面的。在身体上称为安乐,在精神上叫做愉快。文词虽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属于平安主义。今天的日本,建立新政府,一心一意地希望社会平安,为此而焦思苦想者是谁呢?不就是十几年前经常希望社会多事、企图骚动、血气方刚的武士吗?在这些武士中,有烧杀劫掠、干尽危害社会平安之事、直至无处容身以死称快者;其中的幸存者,今天执掌了政府部门的权利,这就是过去那些好闹事而今又力图治理社会的人。假如维新之举当初失败的话,他们只能被作为喜欢骚乱、厌弃平安的人而受到天下后人的批判,或无处申冤也未必可知。但只要看看今天的事实,便可知道,从前的喜好骚乱并不是其心地的本意,那种骚乱也是一种实现治安的条件。这也是本论的一例。人生来决不是好乱者。

如上所述,爱好平安这一人之常情通用于世界。各国间的交际,人与人的处世,其目的都在于平安。倘若以为战争、偷盗、杀人者有悖于平安主义,人生的目的不过是侵害他人而利己,并以此为教育的宗旨,那是不恰当的。如果把着眼点放在人生发达之处则足以解开这个疑虑。当人生智慧尚未发达时,往往偏重于身体方面。所谓以手接口如小儿;又如野蛮时代的耕而食之,掘井饮水。当吃饱喝足时候,虽然已满足口腹之欲,但尚有不足,不可无衣,不可无居;衣、食、住一切具备后,阖家安乐,还有不足处,不可无邻人的附和,不可无社会的交际。既有交际之时,又欲求其所交者高尚完美,这也是人之常情。别人的美与丑虽然和我身体的苦乐无关,但欲求其美,正像装饰房屋,修缮庭院,自视感觉快乐的心情一样。装饰房屋庭院虽不直接使身体感到冷热痛痒,但却可以使精神得到安慰。与外部社会交往可观其社会之美。这也是使自己精神愉快的一种方法。看看今日人们的交际,无论什么人都不会避开上流人而去交结下流人,也见不到嫌弃富贵的朋友而与贫贱的人相交。与富贵人、上流人交往,并不会因其富贵对自己有利(虽然往往有之),而只是以这种交往感到快活。犹如世间妇女喜欢演员,男子钟爱艺妓一样。这种爱绝不是出于色欲(虽往往有之),而只是为了精神上自我安慰。即与我们身体无关,只是喜欢他们的美,即希望社会更美。讨厌丑陋是人之常情。于是有救助贫困、教育文盲者被称为仁人君子。仁人君子虽然说是放弃自己的利益而为他人,但其实质并非如此。他所放弃的属于身体上的财物,或与财物相等的时间和心血,而得到的报答却是足以自慰的愉快,即出卖身体的安乐,买来精神的愉快。当人生得到全面发展既有身体的安乐又兼有精神愉快的时候,才是人类最大的幸福。那些盗贼之类的人,如害人利己者,其生活并不全面,平安主义仅局限于形体一方,而不知道有精神的愉快,或者其愉快的境界很狭窄,缺乏以身外之美自寻乐趣的情感,犹如无智的幼儿不知物之香臭,不辨丑美。教育的宗旨就在于从身体与精神两方面引导学生,使其功能发达到最高水平。因此,世上存在害他人利自己之辈在于教育未得普及,人生未得到充分发展,而平安主义思想之所以能广为流传,就是因为人们尚未认识到它的利害。(https://www.daowen.com)

只知身体安乐而不知精神愉快者,不限于盗贼之类,在现今世界各国的交际中也是如此。西方各国侵略所谓野蛮的国家,逐步地掠夺其土地,剥夺其财产,将他人的安乐奉为自己的资本,其行径与盗贼毫无两样。从前欧洲的白种人入侵美洲,驱逐当地土著人,英国人往来于印度大西洋诸岛之间施暴行,就是一个例子。今日西方法国强盛,英国富有,其盛其富来自何处?高楼大厦巍然屹立,肥马轻车往来于市街,公园壮丽,寺院宏伟,修建和维修这些建筑物的一部分费用多来自偏远的野蛮的未开化国土。不仅对远方的国家挑起战争,现在连两个国境相毗邻的日耳曼与法兰西也有战争,前者就从后者那里索取50亿法郎的赔款。这是损邻国以肥本国的手段。这样一来,日耳曼人民见邻国贫困而感到愉快。现今世界各国的人民只知自己安乐不知别国不幸,只求本国国内的安全,而对国外的安全缺乏关心和同情精神。这就是国家的教育尚不发达的缘故。

明治十三年(18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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