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德的标准

在当今的教育社会里，良言善行或著于书籍，或见于演讲，其宣传范围甚广。主要是把古人忠孝之言行提供给少年子弟作为修身养性的标准。其言无不佳，其行无不善，的确很好。然而，我担心其标准往往趋于极端，不仅会被少年们误解，甚至会害人害事。譬如，称赞为大义而灭亲，为尽忠而不救父母，忠义倒是忠义之举，但在人类社会中这类惊人的事例实属罕见。再者，当奉养老母缺少钱财时，嫌孩子累赘而把亲生子活活埋掉。这固然尽到了孝道，不过尽孝道再没有其他的途径吗？所谓嘉言善行，讲的多是这类极端的事件，所举事例即使在古人言行中也算是最激烈、最痛苦的惨景，对普通人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现在所讲的是远则距今几千年几百年，近则几十年前的故事，竭力宣扬某人如何尽忠，某人如何行孝，终至杀身成仁，流芳百世；还有某烈女为守节而自缢，老母为儿而伏剑等等，不惮其烦地反复说教，怎能不使脑力尚未成熟、思想十分活跃的青少年感受深刻呢？或许演讲者、教导者的本意仅仅是列举一两个忠孝的事例，并不是劝说今天的少年去学习这类愚忠愚孝。但是，听其说教的青少年却把它铭记在心，并准备付诸行动。据说，有一群儿童围坐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为父报仇的故事，当听得人迷时，一名儿童突然切齿挥臂狂吼：“我这一生决心要为父母报一次仇！”这虽是笑谈，并非事实，却充分反映了儿童的一般心理状态和感情色彩。现在宣扬的所谓善行良言，不过是在人事艰难困苦时节才能看到的特殊事例。若不是父母极其顽固或家境极其贫穷就不会显现出二十四孝的光辉。在中国因有殷亡周兴的变故，才出现了伯夷、叔齐的义节；在日本因有元弘建武的黑暗时代，才促成了楠正成的忠义之名。凡此种种，都是在极端不幸、非常恶劣的时势下，逼出来的特殊的忠臣孝子。其忠孝虽然是人生的美德，但从国家方面来看，这种异常事例并非可庆可贺之事。我认为，这类特殊的忠孝行为正像藏在袋中的正宗宝刀，不可轻示于人。如果深深地铭记在人们心目中而不轻易地说出来，倒是国家的幸事，并且也可使社会秩序安然稳定。如果把这类极端的行为用医学上的事例作个比喻的话，当今的道德论者欲以极端的良言善行来控制人与人的关系，犹如医生对急性病患者只讲动手术或其他的急救疗法一样。人类社会并不是永恒的健康体，有时也会受点儿伤害或患急症，当然也需要急救的办法。但是若只采用万病一方的手段，以外科手术作为治疗的标准，那就难免遭到讽刺，落个粗陋的名声。为了维护健康和预防疾病，最重要的是平日的保健，比如节制饮食、坚持运动、保持身心的正常运动节奏等都需要注意周围环境，设计周密的方案。然而，一些道德论者看不到当前的急救良策，只空谈外科手术，把平生的养生法置之度外而不顾，其粗暴急躁的表现也可以说是缺乏一种经世济民的思想。孜孜不倦地学习治家之道，并爱护孩子谋求全家的团圆，总比为了父母而活埋孩子更能使父母欢心。这才是最大的孝行。一国的人民经营工农商各业，把每个人的财产聚集起来才能成为一国之财富。国富则兵强，以此炫耀国威于世界，奉君主于此富强之国以安其心，才是忠。只要看到一家之人和睦相处以修家道，一国之民温文善良各营其业这种勤勤恳恳的情景，既或口不讲忠孝，在一个家庭内自然也会做出忠孝的事情，在一国之内也必然会出现忠义之举。这都是每个人努力的结果，也就是无言的忠孝。如借用医学术语冠以名称的话，可以称之为忠孝保养法。既然有这样的好方法，又何必学习古人那种凄惨悲壮的良言美行以求忠孝之道呢？我们已是太平时代的人民，太平时代的人民有太平时代的忠孝法。如果有特殊的忠孝也只能埋藏在心中，而不必让他人知道。

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