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教育费
关于教育费的支出问题,已有贵族院、众议院两院议员的提议及政府的提案,其细节部分留待以后论述。我认为,在教育上花费资金,无论于公于私都应大加赞成,而且多多益善。社会上有人说,目前的弊端是因为教育过度造成的;维新以来,文化事业发达,教育完备诚然是国家的幸事,但普通百姓的子弟入学读书识字,虽然增长了知识,却置家业于不顾,甚至高傲自大,妄谈政治,周旋于政界活动之中以致倾家荡产,这皆是教育过度之弊;如果再进一步鼓励,无异于火上浇油,所以必须坚决制止,云云。或有人说,同样耗费资金,将这宝贵的资金用于教育实在应该考虑;如今为了教育一个子弟,送到欧美留学五六年,将耗费万余元,即使平安无事学成归国,也不容易收回其耗去的学费;如果将此万元巨款投入工商实业,不仅不会耗掉老本,还会坐收其利;为子孙的将来着想不应注重教育,而应注重实业,等等。前一种说法认为是教育过度之弊,不应加以鼓励;后一种说法认为将宝贵的资金用于教育是莫大的损失。两者都在反对教育。我对这两种意见都持异议。所谓教育过度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从南洋野人、台湾土民来看,日本的教育确实已经非常发达,甚至有过分之感。然而,如与欧美文明国民相比,就会感叹不如他们。所谓过度或不如都是比较而言。如果秉公而论,我日本国的就学儿童数量、学识的程度,只停留在初级阶段,距文明的大门还十分遥远。那些刚出农村小学大门,稍识文字便抛弃家业,奔波于政界之辈,正是乘一般人缺少教育之机才得以显示其才的。即所谓“物以稀为贵”而已。在无文化的社会中,小学毕业者也可充当大学生,在社会上横行无忌。如果普遍地发展教育,大中学校毕业生皆不足为奇。全社会提高教育水平时,小学毕业生也就自然地销声匿迹。所以,我认为论者所谓教育过度之弊,莫如说正是教育不足之反证。要想真正排除论者所谓之弊端,只有更进一步普及教育,提高学术水平。有人或说,人的脑力有限,以有限之脑力要注入无限的知识,未免要求过分。这也是一种愚蠢的偏见。人的脑力是随着文明进步而不断发展的,而其发展又是无限的。不妨回溯一下历史事实以为佐证,生于公元1世纪末的人只能知道百余年的事;生于5世纪末的人也仅能知道记忆五百余年的事;而今的人不但了解两千五百年的事,并且研究工作也日益精密,常常发现前人未发现的事。由此可知,输入知识愈多也就愈能明辨事理。可以断言,即使将现在的日本教育提高两倍、三倍,也不会有教育过度的后患。我衷心期望今后应更加鼓励一般的民众能登入文明的圣堂。至于说将重要的财富耗费于教育,实在得不偿失,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想人生在世,没有比贫穷再苦的了。金钱固然重要,但是,已经解决了衣食问题,却吝惜子弟的教育经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世俗人出于传统观念只知重视金钱而忘了子孙后代的前程。凡世上豪富之家,一般很少能维持三代以上而不衰。第一代苦心经营,积累万贯金钱起家,期望能够遗传万世。殊不知三五代之后其家财必定被不孝子孙挥霍用尽,而归他人所有,鲜有子孙后代能始终沐承先祖之德泽,绵延久远而不败的。如果当初不吝惜金钱而投资于教育,除极愚昧无知者外,扩大家产也未可知。既或不能保家兴业,或者家财散尽,但学得的知识却永不会消灭。早年江户时代的消防人员有一种习惯,每当得到意外的钱财时,便在身上刻纹钱为记,叫做“纹身”,以表示钱已贴在身上。纹身连一分钱也不值,但是学问和知识能永远贴在身上,比“纹身”有价值。当然,教育也并非如学者所夸大的那样万能,同样,金钱也不是世俗之人所说的那样如何如何宝贵。如果把有用的金钱用在无益的消费上才是真正的可惜。实际上,除了必要的生活必需品的消耗外,把钱花费在教育上才是真正的为子孙未来着想的聪明人所为。这样做,既使没有特别的效果,也总比“纹身”有价值。此事不仅对个人来说是这样,对国家的公共事业来说也是如此,在教育上决不可吝惜投资。在立国之经济较富裕时,应尽可能地为教育事业而大量投资,以谋求普及教育,发展学术。我非常赞成这样做。
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
[1]享保系日本天皇的年号,享保时期值于日本江户时代,即1716~1736年间。——译者注
[2]宝历、明和皆系日本江户时期天皇的年号,宝历年间是1751~1764年,明和是1764~1772年。——译者注
[3]青木昆阳(1698—1769):名敦书,日本江户中期著名的兰学家。——译者注
[4]前野兰化(1723—1803):江户后期兰学家,先拜青木昆阳为师,后又到长崎学习兰学。——译者注
[5]桂川甫周(1751—1805):江户后期西医学者,擅长外科,曾在德川幕府任医官。——译者注
[6]杉田鷧斋(1733—1817):江户后期兰医学家,与前野兰化等合译《解剖新学》。——译者注
[7]大槻玄泽(1757—1827):江户末期医学家、兰学家。——译者注
[8]宇田川槐园(1757—1827):江户末期兰医学者,专长内科,其子宇田川榛斋也是兰医学家。——译者注(https://www.daowen.com)
[9]天保、弘化是日本的年号,前者系1830~1844年,后者系1844~1848年。——译者注
[10]坪井信通(1795—1846):江户末期兰医学者。——译者注
[11]箕作阮甫(1799—1863):江户末期兰学家、医生。——译者注
[12]杉田成卿(1817—1859)、杉田立卿(1786—1845)兄弟二人都是兰学家,立卿从医,成卿曾任幕府翻译官。——译者注
[13]日本明治初期货币混乱,由硬币向纸币过渡。当时大致是一两等于一元,四分为一两,四铢为一分。——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