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改革教育组织

如前所述，以所谓国家税收的资金设立官公立学校（关于小学另有敝见），其教育质量较高，其所用经费较多，但就学者中贫家子弟甚少。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从爱护国家财力方面考虑，我都不能赞同。这种论调不只是消极的忧患。对贫穷学生施以高级教育的弊害，不仅消耗国家资财，而且尚有积极的忧患。古人有言：“人生识字忧患始。”人生于世所知愈少，也就愈安宁。穷家子弟一旦学习文字，通晓道理，随年岁之增长其智力也随之发达，入世后细致地观察社会情况，就会发现对身外之一切均不适应。犹如与人接触始知其人之愚，与物接触方知其物不完整一样。茫茫乾坤，日月昏暗，竟无一事能满足自己心态。其中，感到最不愉快的是自身的生活状况，认为天下虽大却无人发现我的学识才能。举世皆浊我独清，混浊的社会，无我容身之处，更得不到富裕的生活。天理是非难辨，实令人无可奈何。虽欲强作自慰也不可得。目睹这混浊社会，竟有人不义而富且贵，彼我同为人类，且彼等为人价值尚不如我，为何只有彼等独享富贵荣华？有人说，一旦时机到来，必将有我大展宏图，一偿夙愿之日；还有人急不可耐，不待时机到来而急于创造时机，提出种种办法并草拟各类计划，其结果是参加结党结社或在报刊上发表议论，高谈经国济世之道，愿承担强国益世之劳，等等。此类文明社会之事例实不胜枚举。然而，从实际上观其举动，其原因虽然千差万别，但其中大多数尽如前所述，乃是教育精神与其生活方式背道而驰的结果。如果这类人物为富家子弟，学成还乡，以其高深之文明伴以富足的生活，其学识与技术完全可以为居家处世之助，不但可以利己，且能利及他人。如今则不然，原因是其所受的教育超过了应有的尺度，成为与其身份不相适应的学者。我认为，学术教育也是一种有如交易的实用主义。高级的教育只有任富人选择；穷人子弟只能选学与家境相适应的廉价教育才对。这不仅是本人的幸运，对社会的安宁也很重要。所以，我希望日本教育的整体机构能按照这一宗旨改革。如果仍按现行的官公立学校制度办学，继续给贫穷子弟以极大的便利，仅用几元或几十元代价就能得到每年需耗费千余元的出国留学机会，这点钱简直如同免费。而且，天下之贫穷子弟必然要蜂拥而至。数年后，日本国内学者便会逐年增加。表面看诚为美事，但十几年后，又如何使用这些人物？识字知礼只能是穷苦学生对现实不满的媒介，知识愈高，对社会愈不满。不知国家领导者是否已注意这些？我实在担心。

有人说，当今之官公立学校特别奖励物理学，而不重视社会政治问题，所以不必担心学生过几年毕业后谈论时事，发泄不满。对此我很难同意。因为，不论学生所研究的是物理或政治，其思想的发展是一样的。学了知识，气质必然会随之提高。根据当前实际情况看，并不因为学了政治就吵闹不休，学了物理就安然无事。其动与静之差乃在于生活是否得到适当的安顿。刺激人生的最大问题乃是生活之难易，生活状态处于困难之时，虽是愚民也要掀起反抗浪潮，何况是思想先进的学者，不论其所学为何，要求他安于贫困决非智者之识。

又有人说，官公立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可以步入仕途，所以毕业后容易解决生活问题，一旦生活安逸便不会产生不满。对这种见解我也很难赞同。全国有无数从学校教育出来的学生，是否都能在毕业后被录用为官吏呢？日本的公务员虽然很多，但能安排这些毕业生的位置却有限，即使录用，其数字也是微乎其微。而且仍然有个重大问题无法解决，即其本人毫无资产。可以断言，官场中产生舞弊的原因很多，而使官吏丧失男子气概，动辄失节，陷入耻辱结局的，多是由于单靠薪俸，生活拮据所致。所以说，教育贫穷子弟并使其毕业，能否授以相应的职位呢？即使被录用，也是一个穷官，只能依靠薪俸维持生计，还得时时担心自己来之不易的地位，惟恐随时有丧失的危险。这就是产生舞弊的一个重要原因。按我的愿望，今后应选择富家子弟加以教育，并使其担任高级官吏，他们不会因为家计的后顾之忧而感到不自由。他们仅是为了获得社会名誉而步入官场的。换言之，是为了飞黄腾达才当官；是为了名誉，而不是为了谋利。但是，目前就读于官公立学校的多数毕业生，先不必问其门第如何，如果不是家有资财、生活绰绰有余的，其任官的目的主要都是为了挣钱。其才学如何姑且不说，首先是缺乏担任高级官吏的基本要素。(https://www.daowen.com)

以上所述如果无误，希望要对今日的官公立学校的机构大力改革。如今，当国家财政困难，租税年年增加，人民生活日益窘迫之时，应该使高级教育摆脱官吏之手，废除官公立学校，任凭民间自由办学。有志者可使其子弟入高级学校，毕业后自然可供国家之用（如果富人愿意为子弟付出充足的学费，民间极易开办高级学校而不必再经官吏之手，反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或者仍保持现有的学制，按照购买实物的原则，计算教职员的工薪及学校一切开支，作为学生应交纳的学费而由学生平均负担。这也是淘汰贫穷学生的好办法，以使富家子弟全可入学。还可稍加放宽，把附属于学校的校舍、书籍、器材等的保管费及有关费用也让学生负担。这样一来，贫苦学生将更难入学。这固然对贫苦学生很不利，但不能因为怜恤少数贫穷子弟而不顾国家经济。何况考虑到贫穷学生毕业后对国家不利的情况更多，所以，我建议必须坚决改革现行的教育机构。

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