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庆应义塾商业俱乐部的演说笔记

此商业俱乐部已闻名于世，为本塾学生中各地农商子弟互相结识提供了好机会。利用课余时间调查实业状况，交谈各自的见闻，或者读书求知识，在切磋切磨中增进友情，结束学业归家后仍长期保持旧友之好，互通信息，互得补益。我对这种做法十分赞成。承蒙大家支持，俱乐部的成员已有百余名，还有相继参加者，很好。你们都是中产阶层以上家庭出身的人，不仅衣食丰足，而且有的人还继承了巨额财产，有的人虽然是次子、三男，但也分到了相当的家产将要重新创业。沐浴父母祖先的恩惠，有了优越的地位，必然很重视这些财产并想一定守住它，还想进一步经营家业，谋求家业之兴隆，以尽子孙之本分。诸君今天组成俱乐部之举，我相信其目的也在于此。诸君今后离开义塾回家后，自然要致力于自己所得意的农、工、商业。你们步入社会后所遇到的问题，比今天在义塾中所想到的问题要困难得多，所以不可没有这种思想准备。今天，在这里就我想到的谈两三个问题。

凡是发展生产的事业都必须与他人打交道，而要与他人交往就必须整顿好内部，制定治家之法。治家法，什么是最主要的呢？应怎样制定？家族的骨肉关系虽然说容易相处，但是家族骨肉间不免存在男女老少之别，既然有此区别，相互在情感上也有不同，这是自然的道理。男子所重视的，不见得能感动女子的心；父老所忧虑的，反倒可能是子弟所高兴的。因此，彼此相处的办法就是各自都严于律己，而不应苛求他人，迁就自己。诸君长期呼吸城市的空气，过惯了城市生活，回到家乡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同时家中的人听到见到诸君的言行更有惊奇之感。因此在这方面更要特别注意，切不可使长辈、父母伤心。譬如，说话要和霭，劝人要耐心，在潜移默化中使一家人的风气逐渐变得文明起来，这是十分重要的。

如上所述，一家之内和谐快乐，圆满团聚，无埋怨之事，则可将此种风气推广到一村一乡，并且可以利用治家之法，因为家庭富裕而又有学识的人能得到当地民众的尊敬。另一方面，作为文明的先驱而把民众引向文明，为他人而劳身心也是一种义务。当然，其方法不止一个。如开拓发展生产之道，提倡勤勉的宗旨，制定利人利己的奋斗方针等，可在各方面下功夫，寻找方便的途径。仅举一例而言，如经常聚集村民于自家宅院，讲解时事，这是最有利而无害的方法。在宽敞的庭院内，或者在土地的房间里铺上稻草席，借夜间休息之暇邀请附近村庄的老少男女，自由落座，在田舍的垫子上摆上粗茶。此时由主人亲自出席，不演说，不长篇大论，只是风趣地讲述社会上的新闻，叙述发展生产等方面的事实，使居民知道相应的居家处世之道，可得其利无穷；或每次尽力打好谈话的腹稿，决不涉及新论，只读国内外报纸原文，讲解其义，亦足矣。主人只以每晚一两小时之劳及粗茶淡食之费用，微不足道的支出，而当地民众所得之利却非同小可。这不仅于他人有利，开拓了地方民众的知识，使其向增产的方向发展，而且间接归于富豪之家的利益甚多，可以说每月数次之劳可使自己获益匪浅。懒惰虽说是人类的天性，但家业丰则觉自身闲，甚至苦于长日的无聊而不得不沉溺于奇谈中。受他人诱惑虚掷光阴，茫茫然不知所失者有之；或为从前的政党风所动，头脑发热，奔走于本来无心问津之事者亦有之；于是误自身危家庭，追悔莫及者也有。这些人虽然是被他人所引诱，而不是主动者做的，但毕竟是本人缺乏见识，闲暇时间过多才有人来诱惑。俗语说，身居悠闲之境地，才会有人来诱惑。假如现在已有独立自主的认识，就会首先把自己全家治理好，进而教导乡亲们，共谋地方的利益，共同努力争取天赐的幸福。当在这方面采取各种措施时，事情多繁忙起来，就会感到时间不足了。富豪人家的主人并不是无事可做，只是把事业丢在一旁而不顾罢了。老生奉劝诸君终生奋发图强，有所作为。

随着近来法律论的宣传，道德风尚渐衰，这是开国以来人事变迁导致的不可避免的现象，不足忧虑。一国之民的道德之心不会因人事的小小变化而泯灭。虽然随着世事安定可复现旧时本色，但当此变迁之时，决不可随波逐流，中途止步。公开或暗地为下层人民提出道德标准，这也是有资有力者的责任。不仅为他人，也是为富豪自身谋利。地方道德风尚好是保护自家的一大方法。借人钱取利息，借人田地收租子，可使地方民众居心顽劣，不知顺从，动辄以流行的法律为后盾，进行反抗，给债主和地主带来麻烦自不必说，对借主的小民也有不利。也就是说，它危害了地方日常的安宁，留下了无穷的祸患。即使今天仍有传说，乡下某村从德川幕府时代起诉讼了几十年，民力疲弊全村寂寥。因此地方民心和则其地安，共贫富则可保幸福。所以，除道德风尚浓厚之外别无妙法。若问其手段应如何，据我所见，有人只相信依靠宗教之法，但无论佛教、耶稣教都不可靠。因为耶稣教流行区域甚狭，故先说佛法。下层人心和，风俗敦厚，从古以来就出自佛法。今天比较信与不信佛教的小民，就能明了其心地的良莠。一个人如此，一个地方亦然，佛法之地如此，非佛法之地亦然。以此对照刑事案件，先统计今年何处强盗杀人犯最多，再统计该地所有的寺院僧侣和每日每月说法时间，相互比较，则可发现宗教的功德能安民心，使人不触犯法律。若果真如此，地方富豪决不可对佛法等闲视之，要对其加以保护，成为传播道德风尚的手段。有人说，现在的僧侣都是花和尚，其丑不堪言。我并非不知道这一事实。实际上，僧俗人群中都有不少讨厌的人，对他们若不矫正，必受佛法惩处。佛法也是人事的一部分，而今正沉浮于变迁的波澜之中，随着时势的安定终有所归。宗教废存论是另一个问题，现今仍利用原有之法也无妨。有人主张，把现在的和尚作为品行不端者抛弃不管，他们也无处辩护。但是我却不赞成这种主张。我认为，善恶混杂，丑美相邻，乃世上常事，佛门内丑僧多，而清僧也不少。即使是丑僧，也经常由于其丑而受侮，穷其处身之所，即俗语所说的，烧伤之体逐渐会露出丑体，在此不是施主受济于和尚，而是施主以济度和尚的心情好意相待。即使稍有丑色，而始终视之如清僧，则可自然净化为出色的和尚。按我原来的想法，自己不信宗教，而只想利用其达到经世的目的，故出言往往可归于宗教本意。虽然这有些不适宜，但信仰是个人的自由，诸君虔信宗教或不信而劝他人信奉，都应利用这有力的因素。今天的富豪，有的轻率地侮辱宗教，可谓自求家祸。(https://www.daowen.com)

诸君归家对地方之民不可忘记施以仁惠。无谓地惠予他人物品，虽为法律所不容，但滔滔浮世的心波情海不是只凭一片法理能感动的。以情相待即为渡世安全之法，应该知道施舍也是保护家业的一个手段。有意的施舍不是真心的施舍，是道德家所忌讳的，但有心无心是一个微妙的问题，在当今繁忙的世界上不可能说清楚。只随时地散发一些财物，即可救小民之难。如此说来，自家经济有限而不滥施无限的博爱，与其一时发奋强施于少数人，不如逐渐推广普及，这是最重要的。如前所述，于自家宅院召集他人，赐予淡饭粗茶也是施舍的一方面。给民众饮食，给病人药物自不必说。为祖先做法事而分发点心，村子施祭礼时让人饮浊酒，年初招财引福，庙会时吃小豆饭，中秋月饼，节日甜酒；或祝贺家父寿辰分老人以衣物，于孩子生日时集村童游戏等：这些古来已有的风俗习惯应该保持。频频从事以联络感情，相互间永不疏远，也是很重要的。由于诸君的家庭财产厚薄不等，难以一概劝之。但若资力有余，藏谷物以备乡党村民饥馑之用，则可得非常之功德。数十年一次的灾祸虽然耗费的谷物很少，但村民由于亲眼所见，知饥馑时无饿死之患，即便平年不食，贮谷也会产生感恩戴德之心。灾年养民口，平年养民心。此为富豪者所应注意的。

以上所述，只是老夫思之所至，仅供诸君归乡后参考，其立意之要点限于治家、乡里交往一个方面。此外，还有显露头角于社会，经营实业繁荣家业的问题，今后我另找机会再讲。

明治二十五年（18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