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无学之弊
近来我国文明进步显著,但这只限于上流社会,至于下层人民,愚顽不化,所知所见依然如故。这实在令人惊诧。尤其是而今仍视学问如奢侈之物,修业是一种流行时尚,如同身边装饰,只求外表光华。浮世求圆,惟望无风无浪地圆满处世。不仅少数无学之人,就连自称明白学问之理的上流社会也赞成这种论调,实在令我惊讶不已。在人生中,学问的必要性自不殆言,如文学艺术和技术是社会生活所必需的,此外就连洗衣做饭和处理一家琐事,如不懂得一些常识,也会有诸多不便。人间万事都包罗在学理之中,学理之外无人事,人生须臾不可离开学问上的道理,更何况从事农工商实业的人。只有经常探索学理的奥秘,才能得到进步。能表明这种进步方向的是上流社会中具有眼力的人,他们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遗憾的是他们往往随流逐波,圆滑处世,不承担此责任。譬如,今年夏季正当水稻禾苗发育成长时,各地区旱情异常严重,河涸水断,绿野变为红土地,农家困难,人民贫困,终于引起了竹枪席旗的骚动,危害社会治安,致使很多人丧失宝贵的生命,的确损失很大。但是,这是乘一时的愤怒忘掉思前想后所致。犹如暴雨降临,河水泛滥,他们的争斗也与水一起流过,荡然无存。一时的暴乱,自将悔悟,农民依然是纯真无邪的百姓,无遗余毒。但是农民所说的“求雨”,是受欺骗性祈祷的诱惑,轻信荒唐无稽的异端邪说,这是因为农民没有学问造成的。对此,我们不可等闲视之。人类开化的第一步就在于扫除固陋的迷信,排除横在开发智力之路上的障碍,使文明之路平坦。不破除阴阳五行和迷信祈祷的迷梦,就难以进入心智活泼的领域。心智不活泼,则社会文明无期。然而浮世论者虽知迷信祈祷无用,但是为了安抚民心,仍然任其为所欲为,恰如为愚民之愚辩护。这是我所不能同意的。一时的争斗只是一时之事,其害所及甚小;迷信祈祷的诱惑是千载之灾,其余毒令人惊恐。打个比喻,争斗如刀伤,诱惑欺骗如恶疾,刀伤虽然鲜血淋漓,使人害怕,但其治法不难,一旦痊愈决无余毒;而恶疾则并非如此,病毒若弥漫体内,虽名医也回天无术,表面看来仿佛痊愈,而实际却留有隐患。余毒蔓延,殃及子孙。人心迷惑的毒害也如此,愚民骨髓,不易根除。对照历史,这是一清二楚的事实。但以独具慧眼自诩的先进学者却置若罔闻,不明辨其是非曲直。这是为什么?学者先生以为这没有什么值得辨别的,有意一笑置之。凡是世间有害的恶习都萌芽于平时琐事之间,不小心翼翼,禁之戒之,则祸根深扎,往往陷入无可奈何的境地。如前所述,那种“求雨”的迷信,若仅止于愚民之愚,尚情有可原,而连堂堂的知事、郡长和村长,即掌管一个地方之政治、做庶民表率的人们都加入了乞求之行列。若偶然天降甘露,则称至诚通天,感激涕零。可谓与文明倒行逆施。人心无知,至此为甚。被文明所哺育又学过日新之学的人士,应在演说中和报刊上明辨是非,探讨学理的真面目,这是很重要的。若不扫除这种迷信,就不可能得到文明的光辉。切不可等闲视之。
最近各地又流行“千把火”。砍伐山林,把木材堆到山顶,夜里点火,火焰腾空,变化万千,以此来促使降雨。这种做法比烧香祈祷神佛,似乎有些道理,但这是所谓文明式的迷信,也不可取。仅以千万把劈柴想要使太空的气压升高或降低,这恰似欲以一根针搅动大海,只能令人讪笑不已。然而他们却说什么这是西方的新发明,或说是科学降雨法,某地曾用此法求得暴雨,等等。一犬吠引万犬吠声,一愚人唱万愚人和,耗费资财,毫无所得。对这种愚昧之举虽然只能付之一笑,但因此却会伐尽珍贵的山林,使水源干涸。可以说这是不知愚中有毒。根据学理之言,繁茂的山林是河水之源,暴雨常降于山高林密之处。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水理家皆知。然而凭一朝之愚伐尽绿林,竟无动于衷地将千载水源化为一夜之烟,这只能使人吃惊。然而却没听见地方权威人士告谕其愚,指明其过错。有些人非但一言不发,反而率先劝导使用此法;有些人听说此千把火为科学降雨法,心中虽知不妥,但只耽心“科学”二字,没有穷究根由的勇气,只为文明的迷信所束缚。烧香祈祷式的野蛮迷信其害处固然很大,而文明式的迷信也不可低估。文明的学理犹如利刃,在智者手中其功德无量,社会每前进一步都不能不依靠它;但若掌握在愚者手中,任意滥用,其祸害反而更大。俗语说的生搬硬套是失败之母,即指这种事。凡借科学之名而做荒诞无识之事,无不令人生畏。前年流行的稻花媒助法即属此类。归根到底,也是由于农民没有学识。滥用一知半解的学说,费时失败,这种愚蠢的举动不仅徒劳无益,而且遗祸千载,为民为国可悲可叹。农民本身不应轻视科学研究,同时有识之士亦当排除这种荒唐无稽的迷信,以此来使文明进步的道路变得更加平坦,这是我要奉劝大家的。(https://www.daowen.com)
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