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十五年之中国教育导言
本馆有三十五年历史，有八千余种，万八千余册出版图书，中国民营新出版业，此其最大最悠久者。其基业在于印刷与编译，其功用在于文化之促进与教育之普及，而其目的则在中国文明之再造。故其创始与发展，与中国革新运动相因应。
中国革新运动，发轫于乙未（清光绪二十一年公元一八九五年），盛于庚子（清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〇〇年）以后，而收功于辛亥（清宣统三年公元一九一一年）。中更挫败，则再起于民国六年以后，盛于十三年，而收功于十五年。然语其原因，须远溯于鸦片一役（清道光二十年公元一八四〇年）。
经此一役，国人渐知西洋之船坚械利。及洪杨举义（清道光三十年公元一八五〇年），几覆清室，曾李之流，既藉外力平定之，遂亟亟于制造武备储译人三事，谓足以立国。顾其后十余年，驻英使臣郭嵩焘作游记言西人亦有二千年文明而清廷明旨毁其书，其狃于故习如此。无怪是时石印术输入唯供古书之翻印；中文活版铅印之入中国，更远在鸦片战争前二十一年，而西教士专用之于宗教宣传也。中法战役（清光绪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后，外患日急，清廷暗弱亦日甚，时去洪杨未远，光复之义，流传民间。孙中山先生以农家子，博极西书，则恢宏其义，倡为民族民权之说、组兴中会，而后中国有革命党。康有为以诸生本公羊家言，通礼运，遍读上海制造局及教会所译书，以“小康”救“据乱”，与其门人梁启超言变法，而后科第中有维新党。然至甲午前一二年，革命党人无多，维新党人亦无多，并读书者亦不易得。革新运动甫萌芽，民营新印刷业与新出版业之发展固犹有待也。
中日战争之明年乙未（清光绪二十一年公元一八九五年），本馆创业前二年，中日马关订约，孙先生广州举事，康有为公车上书，袁世凯小站练兵；近三十余年中国之变化胥系于此四事。依马关条约，除台湾澎湖诸岛外，并割辽东半岛，经俄德法三国干涉而退还；而三国与英日，亦因此在中国划定势力范围。虽经美国宣言开放中国门户，商工业利益均沾，卒不免酿成日俄之战，以我国国境为两外国之战场。其后日本对德出兵胶济，即循此先例。山东问题，亦于此肇其端。又依马关条约，日本在中国除扩张通商权利外，并得于通商口岸从事各种工业制造。各国援最惠条款，在通商口岸，亦得各设工厂。帝国主义者之工业侵略始此；而国内工厂渐多，劳动问题亦自此起矣。孙先生广州事败，间关走日本美洲，囚于英伦，转至欧陆，研究民生问题，与民族民权合为三民主义，中国革命理论之纲领已具。北洋海军经甲午一战而覆没，清廷乃于天津新建陆军，以袁世凯为督练，此世所谓小站练兵，仍曾李立国三事中之整军一事。然中国军队不足以卫国，而适以祸国，入民国而军阀之祸益著。中日战后，疆臣朝贵有欲变法而不敢言者。康有为以乡闱新捷，乙未晋京会试，发起公车上书，陈改革救亡之策，签名者千余人。明年，设强学会，推张之洞为会长，发行强学报。科第中人纷纷言变法，谈西学；则新书报之需要日急，新印刷业之机运已至。又明年丁酉（光绪二十三年公元一八九七年），本馆创业，设印刷所。活板铅印入中国，至是七十八年，而中国民营印刷业，晨星可数，亦诚不幸矣。
本馆创业之年，德占胶州湾，俄占旅顺；其明年戊戌（清光绪二十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德遂租胶州，俄租旅顺大连，英租威海卫、九龙，法租广州湾；四国与日本又迫清廷订约、划定势力范围及利益范围。自是一方促成清帝与维新党之四月变法，一方激起清太后与守旧派之八月政变，致有庚子义和团及八国联军之事件，而辛丑和约以成，中国除担负巨额赔款并以新旧关税盐税担保外，复受所谓外交团之共同宰割；清廷受此重创，乃废八股，改省府州县各书院为大中小学，派管学大臣；而科举之废犹迟至乙巳（清光绪三十一年公元一九〇五年）日俄停战媾和之后。辛丑全国兴学，学校用书遂成问题，本馆于次年壬寅，独以新印刷业进而为新出版业，设编译所，编译中小学、师范、女子各学校各科用书，并刊行其它各种图书。革新运动之生力军，从此与全国学校发生关系。革新运动之参加者，渐由少数之先觉与科第中人，转而为多数之学校中人。顾其时革新运动划为革命立宪二派，经长期热烈之争，新民丛报之立宪论不得不见屈于民报之革命论，学校中人受教育与革命论之熏沐，多以其后知后觉而觉不知不觉之人。孙中山先生之革命论遂益弥漫于全国，而辛亥革命一举告成。
初孙先生于民报发刊词，揭橥三民主义，言民生主义綦详；则以革命之成功，须与全民生关系，而革命之目的，尤重全民生计也。民元孙先生卸政后，民党中人日与反对党斤斤于“总统内阁”“一院两院”“集权自治”之争，欲先政治而后社会事业，致为袁世凯所乘。及五国银行团借款成，国民党遂被解散。其后数年之间，孙先生与其党人继续努力于国民革命运动；同时袁氏与北洋军阀之反动政策益著，帝国主义者之压迫亦益烈。论政者多自忏悔，思别辟途径，“以浅近文艺普遍四周”，“与一般人生出交涉”。又以政治窳败，外侮加甚，经济侵略无孔不入；致使手工业者生计日蹙；农户农田，日减一日。本国新生产事业，虽稍振兴，又以不平等条约影响，不能充分发展，失业农民与手工业者大多数不得转入工厂，则流为共为匪，社会根本动摇；于是革新运动不得不再起，尤不得不与一般人生关系。民六以后，一方为孙先生领导之护法运动与国民革命运动，反对北洋军阀及帝国主义，期贯彻革命之主张。一方为新青年之文学革命，为求创造文学，普及教育之工具，而解放文体。更进而为思想解放运动，即新文化运动，藉新学理之输入，对于旧制度旧思想加以批判，而求其改革。于是有国语运动与音符之公布，有研究主义者，有讨论问题者，有整理国故者……。会其时有俄国革命，又有巴黎和会山东问题之失败；于是有五四运动，有全国学生会，有社会主义团体之组织及活动，有猛起之罢工风潮。于是孙先生研究二十余年之民生主义，始得国人信仰。又以护法运动为南方军阀所破坏，孙先生至上海发表建国方略，于是新文化运动之参加者，多集于三民主义之旗下，而有十三年国民党之改组。中挫而再起之革新运动，至是归于国民革命之一途，而深入于全国民众。自民国元年至十四年，本馆印刷与编译各方面日益发展，出版图书多于前十年五倍，除继续编译中小学师范职业各科用书外，如世界丛书及各大学、各机关、各科丛书之编辑，为介绍新学理，供研究新文化者之参考材料；如四部丛刊、道藏续藏等之汇印，为流通精本或孤本古书，供整理国故者之参考材料；又如辞源、新字典及各科大词典之编印，为读书治学之工具，语体音符出版物之编印，为文体及文字改革之前驱；凡此皆所以促成革新运动之再起，而随之以俱进者。至是而学校中人，及学校以外所有识字之民众，几无不与本馆发生关系。
民十五年前之革新运动，为中国旧文化之批判。民十五后之革新运动，为中国新文化之发展。自国民革命军北伐，北洋军阀崩溃，全国由分裂而渐趋统一；政治方面由军政而进于训政。以过去民众运动之经验，知民众补习教育之未许稍缓，而国民党政纲，原有“励行教育普及”之专条。孙先生遗教，亦谓“人民受教育”须“有平等机会”。训政开始时，辄重申此旨。故“教育普及”四字，为民十五年以后本馆出版方针之一。自壬寅兴学，中经民国六年以后之新文化运动，至民国十五年，学术界之于科学，已由宣传而进于研究。国内著名大学皆有室验室之设备，各科研究所亦次第成立。孙先生尝谓我国现有文明皆从外国输入，为从古未有之大耻辱；又谓唐都西安时，外国学生三万余人，其中有日本人万余，暨波斯罗马印度阿拉伯及其他欧洲人。今虽不能上媲唐代文明之隆盛，亦宜渐求学术之独立。故“学术独立”四字又为民十五年后本馆出版方针之一。本馆本此两大方针，出版各种图书，于今六年。其继民十五年前之计划及正在计划中者勿论；其在进行中者，首为万有文库，用最经济与适用之编印方法，以整个图书馆用书供献于社会；盖以图书馆之有裨文化与学校等，而全国兴学三十年，其成绩止于此者，原因虽复杂，要以基本图书之缺乏与图书馆设置之未广为主。故本馆之出版万有文库欲借基本图书之粗备，与图书馆设置之简易，而补助教育之普及。其次则为大学各科用书及各种专门名著之编译。国内各大学之不能不采用外国文图书者，自以本国文无相当图书可用；而其弊凡任高等教育者皆能言之。本馆见近年日本学术之能独立，由于广译欧美专门著作与鼓励本国专门著作；窃不自量，愿为前驱，与国内各学术机关各学者合作，从事于高深著作之译撰，期次第供献于国人。凡此皆本馆最近六年之努力，所以促进革新运动，以发展新文化者。
乙未以还，中国革新运动，若洪水之奔冲腾涌，溃决于都市，而漂荡于农村，既成巨浸稽天之势，遂自国家而家庭，自日常生活而学术思想，而习惯信仰，而典章文物，腐败者剥落，障壅者崩溃。斯册之作，将以视其汇通，故首教育，次新文化，次音符运动，次国语运动，又次印刷术、出版业，而终之以本馆三十五年之历史，各具其本末；愚乃略述本馆创始发展与中国革新运动相因应者，以导其端。
（民国二十年九月四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