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希腊的人文主义

第二节 孔孟和希腊的人文主义

先就社会组织上说,希腊的人文主义,兴于雅典。雅典隆盛时,为纯然的民主国,由市民中互选施政者以行政,但市民之下为平民和奴隶,所以仍可看做一种贵族政治。孔子生在周室衰微之时。各地诸侯,俨然成为许多独立国,其间有士大夫和平民两大阶级,情形也和雅典差不多。再就教育理想说,雅典的人文教育,只施于市民间,他们的主要科目是音乐和体操,另外也教些算术、几何、天文学等。至于实用的科目,却不是市民必修的学问;其实学校中也没有这种科目,大概只由有职业的人实地指导,市民高兴时,或去研究研究,但只常做玩意儿罢了。便是他们所必修的音乐和体操,也不是盼望这两样学问的发达,只是把来做修养品性的工具罢了。受教育的人所最盼望的是内心的坚实、思想的豁达和思虑的周密。所以一般都抱着教育修养的观念。以教育为生活手段,那是平民的事,并非公民的事。总而言之,雅典的平民教育的理想,就个人言,是要修养人性的全体,就社会言,是要修养其维持支配者特权的支配能力,想造成学问艺术进步的文化国。

再看孔子的教育的理想怎样。论语上载:“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这四项除文外都是品性上的事情。但所谓文是先王的遗文;先王自然是尧舜禹汤文武,孔子生平所最仰慕的有道德的圣王,学他们的文也必为着修养的参考了。孔子又说:“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这四科中文学是指博学言,就是所谓“博学亦艺之文”了;政事是治国之术,言语是出使时所需的才能,德行,不用说是品性上的事情了。这四科,不是属于修养,便是属于治者阶级所必要的才能,都全和生活无关系。孔子又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必定行有余力才去学文,也可见他的意旨了。孔子又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书是认字,数是数学,射、御可看做体操,礼也可看做一种体操,乐是音乐。这几种科目也和雅典人所习的差不多,而且把它放在道德仁三种品性之后,也和雅典人把音乐、体操作为修养的工具差不多了。所以孔子又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就是说礼乐若不能表现德行,便无价值的。

再看孔子对于职业的见解是怎样,论语上载:樊迟请学稼,孔子答他说,“吾不如老农,”樊迟又请学圃,孔子答他说,“吾不如老圃。”由这一段话看来,孔子是不承认职业教育的。他以为职业该从有职业的人那里去学,用不着学校教育的。这种见解,也和雅典人看轻实用科目差不多。又如论语所载长沮桀溺以及丈人等隐士,自己亲身耕种,都反对孔子的态度和他的政治运动;丈人还讥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说他只知劳动头脑,不知劳动手足;只知在书本上用工夫,不知研究自然,甚至连五谷都分不清楚了。这一班人,并非“不学无术”的寻常百性,可惜他们不肯同孔子辩论,不然,我们定可从其中得到许多和人文主义相反的好见解呢!(https://www.daowen.com)

此外,孔子对于生活上的实利,也是极端反对的,所以他说:“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又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又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称赞颜渊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说:“回也其庶乎?屡空。”又称赞子路说:“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他反对子贡,说他不知天命而殖财货。但孔子也非绝对排斥财利,他曾经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又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论语乡党篇所载孔子关于衣食之事还很考究,可见上面所述孔子的见解,只是说修养时,不可为生活分心罢。

以上所说,都是关于重修养轻生活的事情,再看孔子对于他所欲造成的君子的内容怎样。孔子说:“君子不器。”器是器具,各有一定的用处,不器是说不限于一种用处,就是说君子兼修众德,不是止于一材一艺便算数的。又说:“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就是说君子兼修知情意三育。又子路问君子,孔子答说:“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这一段话的意思,是说君子最大的学问,只在修养自己;修养的工夫深了,便能平治天下了。此外,关于君子的理想所说很多,伹没有这几段重要,暂且略去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