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与阿里士多德

第五节 孔孟与阿里士多德

阿里士多德(Aristotle)生于斯太剧拉(Stagira)(西元前三八六年)。他家世代做医生,他自己也做马其顿王的医生。他虽生在斯太剧拉,但在雅典柏拉图的学校里受教育。后来又做亚历山大的先生。西元前三三五年,他又在雅典创立一个学校。亚历山大死后,爱国党告他左袒马其顿,因此,充军到欧白(Euboea)岛,后来竟死在那里(西元前三二二年。)他生平遭遇似乎比苏格拉底好一点,但晚年的命运也差不多。他集希腊思想的大成,又为近代科学家的始祖:他的思想支配西洋思想约二千年。关于这一点,他的地位,也和孔子在东洋的地位差不多。

阿里士多德的政治理想和柏拉图很相似。他在他的“政治学”中论国家目的在于造成一种道德机关,以统一国民,使之有德。柏拉图把组织国家分子别为三种,阿里士多德只分为二种:就是治者阶级和被治者阶级;但治者阶级又分为定国政的立法者及行其所定的司法者;至被治者阶级乃指从农工商等业者。

关于教育,阿里士多德以教育归于国家的责任,他的见解,和柏拉图相同,可算是后世义务教育根芽。至于他所赞成的教育计画,大都取法于雅典教育,他也相信体操可以陶冶品性,不仅在于发达体力和军人的勇悍;他承认古来的音乐和文学,最适于道德修养和早期的智育。他和柏拉图大概相似。但有一点,他似乎不及柏拉图。柏拉图想以教育制度决定阶级所属,他的根本原理是叫人各尽所长,拓出极大的自由范围让各人发展个性。阿里士多德虽然主张一般市民都须受教育,但不赞成实业家和奴隶受教育。原来希腊的社会建设在奴隶制度上,阿里士多德却很赞成,他以为有一种人是不能以理性自制的,所以他们是天生的奴隶。又他对于一般工人的态度也很不好,他谓度工人生活的人是不配修德的。试想他这种见解是多少鄙陋呀!现在且把孔孟对于政治和教育的理想来和他比较一番。

孔子关于国家的组织,虽然没有明白说起,但依推想,大概是如前面所说,分为君子小人二阶级的。其实中国书如左传等以君子称治者阶级以小人称被治者阶级,其例很多。现在且看论语上屡屡把君子和小人对举,而且其德性职务都有显然的差别,就是第一个证据。再看他所说君子都是治者之事,所说小人都大概是寻常百姓之事,就是第二个证据。

但孔子于君子之上又说圣人,所以他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于君子之下又有士,论语上屡见,可不必举例了。圣人大概可相当于周代的天子,是立法者;君子可相当于诸侯,士可相当于大夫,都是行法者。公羊学派说孔子自比素王,托古改制,虽为世所诟病,但他理想上确有一种治世圣人,那是可信的。但这事无甚么关系,现在搁过不提,再论孔子治国的见解。

孔子主张以德治国,和柏拉图阿里士多德相同。他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又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北辰是北极星,说北极星不动,在天文学上说,虽然有点错误,但此星的位置,比较少移动,所以古来航海家都以他定方向,也难怪孔子要这样说了。总之不管错不错,他不过拿来做个比喻,藉此表达他的意思罢了。

“有耻且格”的“格”字,朱子注为“至”,固然不错,但他又说:“……则民耻于不善而又有以至于善,”立意未尝不好,但未免太牵强了。其实原文的“格”字,和书经里“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的格字相同,就是归向的意思。又孔子说:“……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那个“来”字,就是使他来格的意思。总之,这几段话,都是说德政的功效。此外,他又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又说,“……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礼、敬、义就是德政的内容。孔子这样反复说明德政的功效,自然因当时有实用主义的倾向(其实孔子自己也带有实用主义的倾向的,)恐怕人家以德为迂远,不肯去试验,所以不得不恳切说明。

再说孔子的教育计划。孔子的教育计划,大概也从古代采取。他最重德育。他的德育,最主要的,是教人先从人伦日用上去做工夫,然后使他修习种种学科以为德育的辅助;至于这种种学科,兼含有智育体育在内,那是不待言的。

人伦的细目是孝悌忠信等,日用是洒扫应对等。学科的细目是诗、书、礼、乐、射、御、书、数八科。书数是最浅近的教育;射御是一艺之长,效用不甚普遍;所以他听见达巷党人称他“博学而无所成名”,他便对门弟子说:“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

以上四科,都是初步学科;较高等的科目是礼乐诗书四科。论语上载:“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言就是常言,就是说这诗书礼是孔子常常谈论的。诗书是古代的遗文,孔子拿来做教本,也和希腊人以荷马诗做教本一般。礼乐的范围最大,自寻常日用以至经国大计,都离不了礼乐。礼的功用在节制,乐的功用在和悦。但礼有从容不迫之态,也兼有和的功用,所以说:“礼之用和为贵。”乐有一定的节奏,也兼有节制的功用,所以说:“乐节礼乐。”总之礼乐是兼有节制和悦二种陶冶力的;所以孔子以此用于教育上兼用于政治上。他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就是想以此用于治国。又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就是想以此用教育。

最后所引一段话,程子注得很好,我且把它附录在这里,他说:“天下之英才,不为少矣;特以道学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诗,如今之歌曲,虽闾里童稚,皆习闻之而知其说,故能兴起;今虽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况学者乎?是不得兴于诗也。古人自洒扫应对以至冠昏丧祭,莫不有礼;今皆废坏,是以人伦不明,治家无法,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之乐,声音所以养其耳,采色所以养其目,歌咏所以养其性情,舞蹈所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https://www.daowen.com)

孔子于礼乐外,兼重诗,所以他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一段话,大概是说明诗最适于形式陶冶。孔子信诗能陶冶悟性,论语上有两个例可举。一,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蹉,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二,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除上面普通科目外,又有分科教育,就是前面所说过的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

但以上所说,都是属于上级社会的人文教育,再看孔子对于下级的教育抱怎样的见解。关于这一端,孔子的见解比阿里士多德高超得多。阿里士多德虽然主张市民的普及教育,但从他的理论上看起来,他是很反对一般奴隶和职工的教育的;孔子一面主张治者阶级的教育,一面也赞成民众的教育。他说:“有教无类,”就是说无论什么人都可教,不用分贵贱种类;又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就是说无论甚么人,只要他自己愿学,他没有不教诲的。所以有一次,互乡的童子来见,孔子居然肯见他,门人都很疑惑,以为互乡的人习于为恶,难与言善,孔子见他,不是白费心吗!孔子因对他们说:“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与其退也。”他这种见解,较诸阿里士多德以奴隶和职工在天性及业务上不适于教育,真要高超几十倍呢!

以上是论孔子从天性和职分上主张普及教育,但孔子也从政治上的见地论普及教育。有一次,他到武城去,适值子游在那里做宰官,以礼乐为政,所以邑中常常弦歌,孔子听得弦歌之声,不觉微笑道:“治这样小邑,又何必装这样排场呢?”子游答道:“我曾经听见你说过:‘在上位的君子学礼乐之道,则爱养下人;在下的小人学礼乐,则和悦而易使。’并没有听见说施行礼乐的教化,须分个地方大小。”孔子听了子游的答话,便对他从者说:“子游所说果然不错,我前头所说,乃是戏言,切不可误会。”又有一次,孔子到卫国去,冉有替他御车,他看见卫国的气象,不觉赞道:“庶矣哉!”冉有问道:“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冉有又问道:“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由这两说看起来,他自然也把教育认做国家的责任,和柏拉图阿里士多德所抱的见解相同。

孔子又承认民众教育对于战争上的效果。他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就是说以不教之民去战,无异断送他们。又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他这种见解,和后世德意志施行普及教育的意思极相似。原来欧美诸邦最初实行普及教育的是德意志,若更溯其源流,最先在理论上提倡的,是文艺复兴后的路德(Luther),他说:“国家的安宁,不单靠他的巨大财富、华严的建筑物和军备,也在有许多光明博学、聪明、诚实有教化的国民。”后来弗莱特列大王公布学校法,令一切公私学校归国家管理,但还不能十分推行,直到一八〇六年,被法国打得大败,才知国力和财富是必须永远靠在民众的智识的,才肯听信菲斯太(Fichte)的诉愿,一心一意地去施行民众教育。岂知中国的大教育家孔子早已看到这一层道理呢!虽然在现今举世希望平和的时候,自然不该把民众教育做为战争的基础,可是拿历史的眼光来看,孔子的见解确是不凡的了。

以下再论孟子对于政治和教育的见解。孟子对于孔子,和阿里士多德对于柏拉图不同。阿里士多德虽曾为柏拉图的弟子,但后来因见解不同,他不承认是柏拉图的弟子,孟子离孔子一百多年,不曾受教于孔子,但他是孔子的孙子思的门人,所以非常崇拜孔子。

孔子主张德治,他主张仁政,仁政就是德治。因为仁是最高之德,所以仁政就是最高的德法。孟子说:“……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想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他论仁政的功效和孔子论德治之效,完全相同。孟子又主张井田制,计夫授田,和后世社会主义的立意很相似;其实孔子也说:“吾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盖均无贫,和无寡;”又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他的意思也和孟子很相近。

但关于兵事方面,孟子的议论更彻底。孔子还说,“即戎”,“足兵”,又称赞王孙贾善治军旅;孟子则对梁惠王说:人民只要财力充裕兼有教养,便可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又痛言善战者之罪。这是孟子的见解较孔子进步的地方,其实,也因战国之际,战争惨祸较春秋时扩大好几倍,所以他痛恶战争,比孔子为甚。

孔子一方面想造成君子,一方又主张普及教育,孟子也一面提倡英才教育,一面又主张民众教育。他说:“……后稷教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他这段说话,很能表出人文主义的教育起源。他的教育主张,也从这个意思出发。他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从这一段话归纳起来,我们可以得到两个意思:一,宜先使人民生活无虞,才可以兴教化,这和孔子所说“富之”“教之”的意义正相同;二,国家除为人民谋生活外,又宜为人民设学校以谋教养,这种见解和柏拉图阿里士多德正相同。但他所说:“庠序之教,”是要施于一般人民的。所以他的见解,比之阿里士多德除外奴隶和职工,更胜一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