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柏拉图

第四节 孔孟和柏拉图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最诚实最聪明的学生。他的教法和苏格拉底相似,也用问答法。他曾经做一部书,叫做“理想的共和国”或名“公道问答”,在里头叙述他的教育计划。他以为人有三种性能:一是智慧,其德性为“精细”;二是感情,其德性为“强毅”;三是欲望,其德性为“节制”。所以就个人说,当他的智慧能够强制感情,驾御欲望,以至操纵行动的时候;或是当感情可做智慧的助手,欲望能极端顺从时,那才可以获得适于各项性能的德性,他的生活上便可维持公平。社会上也是这般,假如其中各项人物,都依照各种性能,各尽其适宜的职分,公道便可维持了。社会,依照个人的性能,有三类人物:一是哲人类,专心探讨智识,其德性为智慧;二为军人类,专从事战争,其德性为荣誉;三为实业类,专从事工商,其德性为蓄积。若使哲人当统治之任,军人依他的命令以事防御,工商服从前两种人,供给他们,那末,社会的公道便可永保了。

这是柏拉图对于国家组织上的大计划,其间最可注意的,是谁该为哪一类人,全不由阶级决定,乃由一种教育制度去决定。由这种教育制度,可以发见谁的天性最适于在哪一类,又好好培养起来;于是个人的德性和社会的公道都可维持了。柏拉图这种打破阶级尊重个性的教育理想,确是很进步的,试问我们东洋主张人文主义的教育的孔子有没有这种思想呢?这是一个很有兴味的问题。

孔子虽没有做成专书讨论政治和教育像柏拉图一样,但论语上所记他的言语行动,大都和政治教育有关,把他归纳起来,也可以知道他的理想。他理想中组织国家的分子,大概可别为二类:一是道德高尚的人;一是修养较差的人民。他对于军人,似乎不认为一种专业,所以他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又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就是说只要有教育,人人可以作战。关于这一端,孔子的见解,似乎较柏拉图进步,但也因中国由来没有遇到大强敌,已经养成右文的习惯,所以古来大思想家都不好战事,孔子也逃不出这个例。

至于孔子对那两种人区分的标准,也和柏拉图差不多。柏拉图想由天性决定治者被治者两阶级的所属,而不由阶级,孔子也是这般。原来中国的阶级,从来不十分严格,无论是天子诸侯的子孙,只限于长子,在数代内,有特别的权利外,其余的都和普通人民没有大区别。即如孔子自身,他本是成汤,商朝的天子的子孙,后世又曾经为宋大夫,后来便渐渐式微,等到孔子出世,更加微贱,但孔子因有学问,后来又为鲁大夫。公羊学派也说孔子讥世卿,足见他断然不赞成阶级的,既然不赞成阶级,那末,一国中谁该在上位当统治之责,谁该在下位立于被治的地位,自然须依才情德性为断了。

但才情德性是生成的呢?还是由于修养的呢?孔子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他又说:“生而知之上也,学而知之次也,困而知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由这两段话看,他分明把人的性能分为三等,但其中说到“语”,说到“学”,足见他总不忘修养,他怎样重视教育,也可见了。

大概孔子理想上的国家分子,可分君子和小人两类:君子是可以造就的,使负统治的责任;小人是难以造就的,就是人民。原来孔子所说的小人,并不如后世所想是生性暴戾的恶人。试看樊迟请学稼,他便斥他“小人哉樊须也!”其实只是说他不知治理,和寻常人一般罢了。又如他说:“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尤足见他说小人是指一般人民。此外,如他所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寻常都看作性情上的区分,其实,也无非说求义是在上位者之事,求利是人民之事,只是职分该如此罢了;并没有说一般人都不可求利,小人是应该排斥于人类之外的。假若一国都是不知利的君子,又有谁来养活他呢?所以从理学家看起来,君子和小人有善恶贵贱之别,若从政治家的见地论,此两者正是相反相成,缺一不可的。总而言之,孔子是承认人性差别的,他正想利用这一点,以为分业的标准的,所以他一面说:“有教无类”,又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一面又特注重君子的造就。他的见解,正和柏拉图以教育决定地位的思想相同。

而且孔子对于个性,似乎比柏拉图更有心得,他更兼有实验教育家的态度。你看他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可见他把个性分为动静二型(type)。又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又可见他把个性分为进取保守二型。至于中行,就是性情极调和之人,那原来很难得的,所以孔子说“不得。”其实动和进取,静和保守,相差很微,可见他分析的细了。他又本于这种标准去实验,所以他能知道“师也过,商也不及。”这过与不及,大概可和进取型保守型相当。又知道“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愚鲁可入于保守型,辟喭可入于进取型。

现在再把诸人的性情行事来比较推论一番。先说师商,商是子夏,师是子张;“过”是过当,就是过乎中行,“辟”依朱子注,是便辟,就是习于容止,少诚实的样子。大概子张是知者一流,性情好动;所以言语举止往往过当。再看子游说:“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就是说子张这个人,性情乖僻,专好做难能的事;“未仁”就是不属于仁者型。又曾子也说:“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堂堂是气宇轩昂很有作为的样子,正是好动和进取者的状态;“难与并为仁矣”和“然而未仁”的意思差不多。此外,还有一段话,也可以看出子张和子夏的性情,我且把他引在下面:“子夏之门人问文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原来子张是进取的,所以他交人,不管他贤不肖;子夏是保守的,他行事交友,惟恐因而丧德累行,所以教子弟谨于择交。其实,他们两人的说话,也各有是处。大概青年鉴别力未精,意志没有坚定,自然该择交;若是年龄既长,鉴别力既精,意志也很坚,就不必那样了。所以孔子说:“毋友不如己者,”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正是这个意思。

再说由。由就是子路。他的性情大概可归于进取型,所以又说:“由也果。”果是果敢,就是说大胆而富于决心。又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又说:“由也进……”又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后来子路果然死于卫孔悝之难,也可见孔子观察个性的精密了。子路惟是性情粗俗果敢富于进取精神,所以很自信,甚至对于他所师事的孔子也敢怀疑。有一次,孔子到卫国,因为照古礼,该去见国君的夫人,所以孔子去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子路因南子是淫乱的妇人,孔于还要去见他,心中竟大不高兴,迫得孔子只好对他立誓,他才肯信服。

再说参。参就是曾子。曾子性情迟钝,所以凡事好思索,惟恐有失。他自己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他对于与人往来之际,是怎样的谨慎呀!再看他临终时,令他弟子看他的手足,又引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明他平日对于身体保护的怎样小心;最后才对他弟子说,我从今可以免得毁伤身体了。他这样的小心谨慎,一直到了死,才敢自信,他平日做人怎样的拘谨,也可见了。(https://www.daowen.com)

说到这里,又令我另外注意到一件事。试想孔子所说子路和曾子的个性,后来直影响到他们的终身,孔子对于个性的观察是怎样深刻精密,自然使我们十分佩服;但同时也可使我们感到个性这件东西任是怎样修养镇压,终究不能掩蔽的。饶他孔子那般学问,弟子那般信服他,他又明知“由也不得其死然,”却也没奈何他,终究逃不了那个结果,何况那蔑视个性的模型教育,又怎能得到好结果呢?所以孔子一面想藉修养使他子弟性情归于中和。他说:“由也进,故退之;求也退,故进之;”一面又利用他们个性,分科施教,使他们各自发挥其所长,如同令颜子等在德行科,令子贡等习言语科,定子路等习政事,令子游子夏学文学的是了。

最后尚有一言。据论语所载孔子论弟子的性情以及各弟子的言语举动,都很一致,足见做论语的人确能知道孔子的教育精神,也知尊重个性的;而朱子的注释,也能处处关顾到,足见朱子也是尊重个性的。西洋人著书,只把他所见到的科举教育做根据,硬说中国教育从来是压制个性的,这不是很冤枉的吗?孟子的思想比孔子较为激烈,他对于政治和教育上的见解,和卢梭很相似,这且等到后面自然主义中再说;他因不满于当时的政治,想拿一种理想政治来替代他。所以他的主张也有和柏拉图相似的地方。他也主张一国中的分子该分为二类,和孔子的意思相同,不过他说得更分明,他说:“……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又说:“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由这两段话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孟子显然把全国分为两类:一是治者阶级,凡为头脑劳动者都属于此类;一是被治者阶级,凡为手足劳动者如农工商贾都属于此类。前一类负治理之责,后一类负供养之责。他这种理想完全和柏拉图相同,不过他于治者被治者阶级间独少军人一类。

关于这一点,孟子的见解也和孔子相同。不过他的非兵态度,比孔子还要显著。原来兵的作用不出于攻取防御二端。孟子则以为只要行仁政,便可统一天下,防御邻国的。他说:“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试想他既信制梃可以挞秦楚的坚甲利兵,自然不主张国家设常备兵了。又如滕文公问他:“滕小国也,竭立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他便把古时太王因狄人侵他,不得已迁避的故事对他说,又说他退去后人民怎样来归他。可见孟子的意思:遇到不得已的时候,虽然暂时退让也可以的。孟子又极端非议战争,他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由以上三段话总观起来,孟子的主张废兵,是显然无疑了。现在再论他对于区分治者被治者的标准是怎样。孟子承认人性皆善。又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又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可见他不但不认阶级制度,他还认在上位的人,若能先使他们从民间阅历,可以锻炼身体增进智慧,愈能担当大任。他这种见解确是很高超的了。

但孟子是承认分业的人,他自然不说一般的人都可以做卿相,他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只就德性上论;他说:“天降大任,”分明说那些是天才政治家了。他又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他欲就一般人中选出英才来教育,和柏拉图以教育制度决定阶级所属相同,而和后世尼采的超人说也相类。

我们从上面所说,孟子的承认个性,已足窥见一斑了;但孟子论个性,还不止此。且把孟子引一两段来看,便知分晓。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孟子这样解释狂狷,是否合于孔子的原意,虽不可知;但照他的意思,是把“中行”以外的人分为二类:一是逆社会的,是狂狷一流人物,狂者不满于现状,想改造而不得,因此激成反动的行为;狷者也不满于现状,不过自知能力不足以改造他,只是坚持自己的操守,不与同化。这两种人虽性情各有所偏,但都有益于社会的改良,所以可取。二是顺社会的,就是乡原,他对于社会,并无不满之感,而且还要去媚他,这种人最有害社会的进步,所以说“乡原德之贼。”

此外,孟子又就已往的圣人分析他们的个性,他说:“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浙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又说:“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

照孟于的意思推起来,伯夷是狷者,伊尹、柳下惠是狂者,所以他曾经说:“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孔子才是“中道”之人。若用西洋的学理来说,伯夷是精神质,伊尹是胆汁质,柳下惠是多血质,孔子乃兼有三质之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