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罗马的人文主义

第六节 孔孟和罗马的人文主义

罗马的人文主义,是西元前一四六年希腊灭亡后输入的。但罗马人的性格本是倾于实利实用的,所以希腊的哲学文学流入罗马之后,竟成为修辞雄辩的材料,产生一种罗马式的人文主义,其由此影响所造成的人物如细色罗(Cicero)坤铁林(Quintilian)等,均由实用的见地解释文学和教育。其由希腊输入的各项学科,罗马人只看做军人政治家练习才辩的好材料,和希腊人以此图人性修养的见解,正相反对。这种变相的人文主义,原是很奇怪的,但在我们中国主张人文主义的孔孟,也有这种倾向,只是其中原因,一时不及细说,现在只述个大概罢。

先说孔子。前面说过孔子是极端主张德治的,但他论德治时,必兼述及其功效;又如他以诗练悟性,论诗的陶冶力,甚至说学诗可以“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此外,他又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这不是带有实用的倾向吗?又如孔子教他弟子除德行外又有言语、政事、文学三分科,也足见他倾于实用了。

再看佛肸召他,子路想阻止他,说佛肸是个叛人,你怎好前往呢?他便说自己的德性怎样坚定,人家纵然不善,终究不能累他的;他最后又说道:“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更足见他一生学问,无非求一个用字了。

又如子路问他:“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孔子答道:“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此外,子贡也拿此事问他,说管仲不是仁者,他又答道:“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他这样从功利主义的见地论仁,使后来的人发生许多迷惑,岂知他原有实用主义的倾向呢?

再说孟子。孔子论德治,必兼及其功效,孟子论仁政,也必连说其功效,可见他也有实用倾向了。但孟子开篇便载孟子答梁惠王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因此,人家都误孟子是极端反对功利的,岂知他这一章书,正可见他主张功利。他此处所说的利,是说的利己心,并不是说世间一切事物都不可拿功利的目光去看。试看他在后段说利己的结果怎样反而有害,仁义的结果怎样有利,那还不是拿功利的见地去评价利己和仁义吗?(https://www.daowen.com)

又如孔子论管仲就他的功劳说他的仁,孟子反说他的功烈卑卑不足道,可见他对于功利主义,比孔子还要注重了。

有一次公孙丑问他:“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答道:“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又有一次,彭更问他:“……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孟子答道:“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彭更说:“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孟子答道:“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彭更答道:“否!”孟子又说道:“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我们从这两段书论断,孟子的意向更可窥见。

此外,他又曾经说:“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周霄问古之士人出疆必载质,那是什么理由,他答道:“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据他这样说,简直把做官看为职业了,他的实利倾向,是多少的著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