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近世的人文主义
近世的人文主义,可分为三期述之。
第一期在十五世纪,其时正值东罗马灭亡,其地的古典学者,都避居于西罗马就是意大利,相与图古典的恢复,便是文艺复兴运动,于是古典的研究大盛。所谓古典,就是拉丁希腊的语言文艺。但这种古典的研究,其目的也不仅在语言文字之末,实由仰慕古代的思想和古代的生活,想造成一种希腊罗马的完全人品,因此,又生出一种人文主义的教育理想。这人文主义的名词出现于教育史上,实始于此时。
第二期在十八世纪,古典研究自十六世纪以后,已渐渐流于形式,加以实科逐渐发展,到了十八世纪,人文主义愈为衰落,于是另有一派新人文主义起来,以与实科主义对抗。此派中有牛托亨迈耳,曾经列举共和派爱院派(实科主义的代表)的异点,颇为确切,现在把它写在下面:一,此派想教化人的精神全体,彼派以实利为目的;二,此派在锻炼精神力,彼派惟务博识;三,此派想用少数学科教人,彼派强以多数的学科;四,此派想用古人的高尚思想教化儿童,彼派用卑近的事物;五,此派以真善美为修养精神的要素,彼派以物质的;六,此派欲以过去之宗教化人,彼派以现在者;七,此派视学问为真事业,彼派视为一种游戏;八,此派欲令其完全理解定数的事情,彼派但令其浅尝甚多的事情;九,此派练记忆力,彼派则怠于此等事。
第三期在十九世纪以后,其时自然科学愈加发达,实科主义愈加得有坚牢的根据,于是以古典研究为主的人文主义,遂不得不采形式陶冶论以为武器。怎样叫形式陶冶论?就是说,一切科学各有陶冶的价值,一方所练的能力,他方也有裨于其它心力的发达,譬如拉丁希腊语的形式甚合论理,发表亦甚精确,所以能使学者得到此种精神。更有谓古典的教育与科学教育不同,因其不但涉及人的智识和思想方面,也兼涉及其情意,所以有练成完全人格的价值。
以上所述,都是近代西洋人文主义的大概,现在把孔孟当时的地位及其思想和他们来比较一番,究竟有没有相同的地方,能不能及到他们。
先就第一期比较,欧洲的文艺复兴的动机,始于东罗马灭亡,孔子的文艺复兴运动,却始于周室东迁,所差只是时间的远近。孔子距幽王遭犬戎之难,京师残破,虽然有二百多年,但平王东迁后,尚拥有名义上的主权,和东罗马灭亡后学者竞奔避于一地不同,中央的文化只是逐渐流于各国,所以到孔子时还如文艺复兴初期的情形一般。他眼见当时政教风俗日趋腐败,同时因中央文化流入四方,与他接触的机会愈多,因此,发生一种搜集遗亡追求古代精神的热情,他亲自为种种运动的主人翁,一面从政治上着手,一面又广求师友,结果遂产生一种人文主义的教育。我且分述在下面。(https://www.daowen.com)
一关于搜集遗亡的方面。其间可分为二种:一古代的礼乐和其它典章制度;二古代的遗文。试看他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足见他探求古礼之勤。他又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就是说礼虽千头万绪,但原则却大概相同,这也可见他对于古礼的心得了。至关于乐的方面,据他自己说:“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此外,他又从齐太师习韶乐,经过三个月,快乐非常,甚至忘了肉味。他又和鲁太师论奏乐程序,均足证明他对于古乐的热忱与心得。至关于典章制度方面,据他所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足见他对于古代制度确曾仔细研究过,所以能这样斟酌取舍。关于古代遗文,经过他编订的,为诗、书、易、礼、春秋等书。后来被秦始皇焚毁,到汉朝又把它搜寻出来,已经颇有散逸,书经遗失较多,一直传到近代。就这一点说,他对于后世的影响的伟大,断然不让文艺复兴期诸学者的。
再论他怎样仰慕古代精神。他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他所求的什么?孔子曾经就德性,把人的资质分为生知、学知、困学三等,此处以“敏求”和“生活”对举,足见其所求是古代的精神修养了。试想他以为研究古代的精神修养,足抵生知,他是多少欣慕古代呀!他又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述而不作”是说创作固然重要,但当学术存亡绝续之际,述古较为重要。“信而好古”是说把古代精神忠实地表现出来。“窃比于我老彭”是说老彭曾抱过这态度,由这一点说,可见复古运动原非始于孔子的。
再看他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又说:“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有一次,子路问他怎样可算成人,他答说:“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成人矣。”他又接说道:“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由以上所说,均足证明他怎样希慕古代精神,而由此最后一段书看,也可见古代的成人,必须兼修知情意以造成完全人性为宗旨的了。
以下再论孟子。孟子对于考订礼乐,虽然不及孔子热心,但他对于古代制度及其精神,确是很有兴味的。所以他一开口便说尧舜三代;他极端尊崇孔子,也因孔子集古代学术的大成;他也研究古代文字学,他引书“洚水警予”一句,为之解释道:“洚水者洪水也;”又解释庠序校的意义道:“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原来中国文字也随时代变其意义,不过没有希腊拉丁文和后世欧洲的文字那般差得远罢了,所以孟子不得不研究古代文字学,他对于诗书春秋等书,也很有研究,所以孟子中屡有引用,他又说鲁的春秋,如同晋的乘,楚的祷杌,足见他对于古代遗文的搜探,也很勤的了。但孟子去古较远,遗集没有孔子时那般多,而且经过孔子及诸弟子做过一番工夫后,到了孟子自然要容易一点,所以他对这一方面的努力可以少一些,因此,他有余闲向于创造方面。他对于古书也有怀疑的余地,对于古制往往参加己意,他所主张的仁政井田等制度,一大半是他的理想政治。他这种态度,正和文艺复兴期带有近世精神相同。
至于第二期的新人文主义特点及第三期的形式陶冶论,和孔子的思想及主张,也很相似;但把前面所述各节阅读一过,便可明了,所以现在不多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