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主义和人文主义、理想主义
自然主义,就表面看起来,似乎和人文主义、理想主义大相矛盾;其实他们的矛盾,只属于形式和材料上面,至于教育目的上面,是没有大差的。即如自然主义的代表卢梭以及派司他劳奚,亦都含有一种理想主义;又如取理想主义的可莫尼斯,若就其教育方法论,也可算做自然主义中的一人。又如阿里士多德,在第一章及第二章已经论过,他原属于人文主义和理想主义,但他也说:儿童的生活,乃合动植物和人类的生活而成的,所以须照其自然发达施以教育,可见他也有自然主义的倾向了。所以孔孟虽然分明主张人文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教育,一面也有自然主义的倾向。
原来欧洲的自然主义,虽可看做人文主义的反动;但促起这种反动的原动力,并不是人文主义的本身,乃是人文主义的末流。近世人文主义,因中世流于形式,想研究古代人的精神和生活,不得不研究古典;不料后来渐渐趋重文字,竟忘记本来面目,连自己也流于形式,因此,又使自然主义得了机会,起来和他对抗。这正和中国人所谓“琴瑟不调之甚者,必改弦而更张之”;“物极必反”,同其意义,并不能说这两种主义乃根本上绝对不相容的。
而且从来所谓人文科和自然科的区别,只就其对于人生的关系而言;其实,人文科诚然有关于人生有陶冶性情的价值,自然科又何尝和人生没有关系,没有陶冶性情的价值呢?
再就古人论,他们也非完全是自然的奴隶,太古时且不论,譬如孟子他也很着重自然。我且举出他的一段书来,替他下个解释,自然明白了。他说: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倡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之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试看他所举尧、舜、禹、稷的功劳,无非关于征服自然和利用自然之事,而教育又须在这些功劳成就之后才可施行,也可见他承认自然和人生关系的重要了。至于他把所说五事,叫做“人伦”,认为是人性中固有的东西,虽然不能无误,但他认教育必从人性上着想,正和自然主义的见解相同;他举放勋所说“使自得之”一句,也和自然主义所说顺其自然发达的意思相似。
又如孔子常常说礼。礼虽是死形式,但其本原也多取法于自然。孔子又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人而不仁如礼何?……”“礼之用,和为贵。……”可见他并非绝端重礼,只重其陶冶价值罢了。
总而言之,孔孟一面采人文主义和理想主义,一面又带自然主义的倾向,就为这三种主义,根本上原有相共通之点的缘故,原不足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