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希腊的国家主义

第二节 孔孟和希腊的国家主义

希腊的国家主义的代表,要推柏拉图和阿里士多德。他们两人所以全抱国家主义的教育思想,其原因也和孔孟相似。因为希腊各都市国家,大概施行国家主义的教育。斯巴达行军国主义,对于人民的教育,尤其采极端干涉主义。雅典虽略认个人的自由,但亦行一种文化的国家主义。所以有人说:柏拉图的“理想国”,乃以斯巴达的军国主义为基础而建立雅典的文化国家主义者。这样说来,他的思想渊源也可见了。阿里士多德的态度虽缓和一点,但大致是差不多的,我现在分为三项,把他们的学说和孔孟的学说此较于左,但本书目的是要表彰孔孟的学说,自然对于孔孟要详细一点的。

一、关于分功的原则 柏拉图主张一国中的人民须依资质分为三类;既经分定之后,各类宜守本分,各自发挥其所能,才能谋国家的发达;否则国家安宁必不能保。所以他很重视范围。阿里士多德的思想大概相同,但他主张分为二类罢了。

孔子虽然没有明说国家的分子该怎样区分,但综合他的思想,大约如第一章所论,是主张分为治者(君子)和被治者(小人)两大阶级的。这两大阶级既然分定之后,也不可逾越范围;须各尽所能,才能谋天下治平。关于这一端,孔子采取一种名位说。这种名位说和法家的责任说很相似,其实,也和柏拉图所谓各守范围的意思相类。试看子路问他怎样治卫国,他答说必先“正名”,这“正名”就是明定各级人的责任了;责任既定,各人依着分内做去,国事自然会好;否则必不能维持安宁的。定责任和守责任虽然是两事,但最要是先定责任;责任不先“定”,又何能谈到“守”呢?所以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这段说话,他已经把不明定责任的害处说得很是透彻了;此外,他对哀公说“君君,臣臣……”,也就是正名的意思;又说“君不君,臣不臣……”,就是不能正名的意思了。又如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君子思不出其位”,那却是说的“守责任”的意思。

由以上所说,孔子的重视责任,很是分明了,但他对于君民(治者、被治者)间的责任抱着怎样的见解,还须略加讨论。

孔子尝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说:“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可见他认人民对于政治是没有发言权的;再由上面所引“言不正……”一段,也可知在上的责任是立法,在下的责任是守法;在上的人不能尽其立法的责任,在下的人必至无所适从,其结果必至发生横议,于是上下的责任混淆,势不至于大乱不止的。孔子这种见解,虽然不合近代的民治潮流,但和柏拉图的思想确是很相近的了——其实,也都不背分功的原则。

孟子对于一国中该分为两种阶级意思很分明。他说,“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又说,“无君子,莫治小人;无小人,莫养君子”。他分明承认在上者负统治之责,在下者负供给之责,立意完全和柏拉图相同。似孟子所说人君不能兼为耕稼之事,孔子也说过的,试看孔子对樊迟请学稼一章书便知。又如孔子说“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孟子也排斥“处士横议”之事,庶人和处士虽不同,其实孔子所说庶人只指一般不在位者而言,并没有指说庶人是一般愚民,所以“庶人”也可说就是处士了。

但孟子虽认人民的责任只在供给,一面又兼重民意。他认民意所在可以决定君主的命运。又极重舆论,以为治国须以舆论为标准;无论是任命官吏或是听断罪犯,都须视舆论为从违。关于此事,他说得很有趣,齐宣王问他怎样辨别贤否,他说:“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关于这一点,孔子的见解却和孟子相反。子贡问他“乡人皆好之,何如”?他说,“未可也”;又问他“乡人皆恶,何如”?他说,“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此处的“乡人”和“皆”字应加注意。原来古时的乡,乃是含有一万二千五百家的大地方,——退一步说,至少不是寻常乡村,所以“乡人”的意义和“国人”差不多;至于“皆”字,至少是指其中的大部分了;孔子偏说不能作为辨别贤否的标准,他的态度的强硬也可想见了。

总而言之,孔孟都信治国须采分功原则,都和柏拉图一致;但孔子信绝对的贤人政治,孟子却含有民主的倾向,所以孔子的思想要近柏拉图一点。

二、关于国和人民的概念 孔孟等四人都采取国家主义,一般都重视国家。柏拉图态度尤为严肃,他以为真人类便是真国民,没有国家便没有完全的人类。阿里士多德也认个人离国家便不能实现自己;又说人类乃政治的动物,非但为一身而生存,所以国家实先于个人而存在。但阿里士多德虽如此说,他的态度却较柏拉图缓和,他说国家绝对无强迫个人的权利;他反对柏拉图以个人供国家牺牲的思想而采国家有机体说,认国家和个人的幸福一致,关于这一点,孟子却更近于阿里士多德。(https://www.daowen.com)

原来雅典的政体和中国古代不同,但柏拉图的采极端国家主义,是要矫正当时的极端个人主义,孔子的采取国家主义,或者也出于这种动机。

孔子当时是否流行个人主义,我们先把四书上所载来看,便可知道。孔子因眼见当时局势的混乱,人民的痛苦,便奔走列国,想从政治上去做工夫,挽回劫运,虽然没有收到效果,他却不因此灰心,仍然抱着国家主义理想,认个人是不能和国家分离的。于是荷蒉者讥他不知进退,他便说这种人忘国家的心太坚决了;做人岂有这种容易!楚狂讽他退隐,他便去和他辩论;他感于长沮桀溺的言语,叹道:“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这两句说话,他分明承认个人是不可独自生活的。后来子路也了解孔子的理想,他因丈人拒绝见孔子,便说道:“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就是说有智识的人,受过相当的教育,便须出仕,去担当治者阶级的责任;否则便是不尽责任,便是不知国家和个人的关系了。子路这番说话,确是能表现孔子的精神的,但孔子想应公山弗扰和佛肸的召请,又有一次想去见卫灵公夫人南子,子路便不高兴,发生怀疑孔子的心思,难道他终究不能了解孔子的真精神么?这大概别有原因,或许是在遇丈人以前的事情,也未可知。总而言之,单就四书所载无意中和孔子遇到的隐士,已经有荷蒉者、楚狂、长沮、桀溺、丈人等五人,又有微生亩、辰门丈人等人,其余书上没有记到或是没有会过孔子,想更不少。这种人大概是抱个人主义的,所以看见孔子专门在国家上面做工夫,便笑他不知进退,怜他劳而无功了。孔子却毫不感动,还想去感化他们,也可见他对于国家主义的信念来得坚决了。

再说孟子。欲知孟子对于国家和个人间的见解,也可从他自己的出处和他的谈论去推求。孟子曾经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他似乎对于出处很是自由;不过孔子也曾说过,“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子张学干禄,孔子也不以为然。这都别有用意,和他们对于国家的根本思想无关。现在再引一段书来看:周霄问曰:“……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踰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他把求仕之情和男女的婚嫁相比,和子路以“长幼之节”比“君臣之义”相似,而他说得更恳切。因为婚嫁之情显然出于人的本能,若仕宦和婚嫁相似,那末,也是出于本能的了。所以孟子确有“人为政治动物”的思想的。此外,孟子又说:“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尤足见他认仕宦为直接本能,并非出于口腹的本能,意义更为分明。

总而言之,孟子的国家主义,确较孔子来得彻底;其中却有个原由。因为战国时的国家,就种种方面,都比前代发达,所以国家主义的理想也较前代发展。试看孟子也和孔子一般的周流列国,虽然遇到许多反对,却鲜有遇到长沮、桀溺一流人物讥他不知进退的。

再说孔孟对于国家人民间的利益关系。关于这一端,孔孟都无牺牲个人以全国家的思想,都认人民国家间的幸福一致。试看孔子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便可窥见其意了。至于孟子说得更透彻。所以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勿为也;”又说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他是多少重视人民利益呀!他惟其这样重视人民利益,所以他主张用人杀人,都须以民意为依归。此外,他又主张好货、田猎等等,都须和人民共同,也足见他重视人民的幸福。

三、教育为国家事业 柏拉图本于分功原则,主张依国民资性分为三种阶级,这已经在前面说过了。但他们的资性怎样才能区分呢,他以为须由教育去抉择,所以他又主张以教育属于国家的管理经营。阿里士多德也极重视教育和国家的关系,他以为政体的好坏,由于国民本质而定;所以必有改良国民本质的教育,才能造善良的政体;教育必须定为国家事业,其目的和方法都须以国家主义为本位。他们两人实是欧洲提倡国家教育的先导,所以后来谈教育制度的人,都要追溯他们两人。其实,孔孟也曾在二千多年承认国家应负教育人民的责任,这在第一章已经大略说过,不过关于这一端,孟子比孔子说得更具体,此处须再为他略加解释。

总括孟子对于国家教育的计划,约有二端:一须设立专管教育行政的长官,二须立公共学校。他对陈相说:“……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可见他认国家的责任,不单在使人民丰衣足食,兼须施以教育。他的立意和孔子所说“富之教之”相同,但他又引古代有教育长官为证,所以我说他比孔子更具体。

孟子又对滕文公说:“……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试看他历举三代的学校制度,又说“可以为王者师”,可见他承认学校应归国家办理了。此外,他又屡屡说起“谨庠序之教”,也可窥见他的主张。总之,不管虞舜三代有没有那种事业,孟子对于国家主义的思想,却很可由这些议论具体地表示出来了。再则我们也可以由此推见战国时代国家教育制度的废弛了,所以孟子虽对一国君主或是一时学者谈论,尚且有称引古制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