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近代的国家主义

第三节 孔孟和近代的国家主义

近代的国家主义,应推路德为先导,菲太和菲爱为代表。路德虽兼采个人主义,但他又主张国家可超越于教会而独立,却含有国家主义。总而言之,他们虽同采国家主义,见地却各自不同,大概有两种特色:一是排除阶级而主张民众教育,二是从富国强兵的见地去看教育。这两种特色,和西洋古代的国家主义虽异,却和孔孟的主张相似,但关于这两点,都在第一章大略说过了,惟关于第一项关系较大,现在尚须再加一番讨论。

原来古代东西洋诸国,虽说都采取国家主义,其实,所谓国家教育,也无非阶级教育罢了。印度、波斯、犹太、埃及诸国,不用说了,便是希腊的雅典斯巴达,也难免偏重于特种阶级;又如柏拉图、阿里士多德,他们的思想那般超越等伦,但终究不能摆脱现状,也说实业阶级不配受教育呢!所以西洋的阶级教育的思想,直到近世才打破。

中国古代的情形,都不这样。中国本来没有强固的阶级制度,后来又因君主制度发达很快,兼以有势力的学者如孔孟等人的反对;所以就全历史论,几乎没有阶级可言;其实,就一时代论,却也不是全然没有阶级的。

现在先就孟子的议论来看。孟子曾经说:“舜自耕稼陶渔以至于为天子。”又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他的不承认阶级制度,很是分明。虽然据史记上舜是黄帝的子孙,但帝王的后裔,可降而为平民,平民又可升而为天子,更足见阶级制度的不存在了。

又从舜到孙叔敖,其间相去一千多年,若是孟子的说话可信,那末,中国是从来没有阶级的了;但事实上却不尽然。即如管夷吾,他相桓公,霸诸侯,论功劳,齐国的臣子再没有比得他上了,但他的爵位终不能超过国高二氏(见僖公十二年传),也可见阶级的限制了。而且管子上主张工之子恒为工,农之子恒为农,士之子恒为士,虽然管子是不是他自己所撰,还成疑问,但国语上也载管子有这种主张;所以我们至少可以说管夷吾是承认阶级制度的。(https://www.daowen.com)

此外,春秋时的贵族阶级,周室有尹单刘诸氏,齐国除高国二氏外,又有陈氏,鲁自桓公以后有三孙,晋自献文二公后,六卿的权势日渐强大;而赵盾执政,恢复公族,又添设余子公行,(宣公二年传)更足为春秋时逐渐造成贵族的明证。

总而言之,阶级发生,有因于种族的,有因于宗教的,有因于政治的,大概不出于此三种。印度、犹太、埃及的阶级大概出于前二种的,所以最为严厉,不可移易;中国的阶级,大概由于政治,即如中国古代的姓氏,本可为阶级的表示,但其发生的原因,也由于政治,不由于种族。试看众仲所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便很分明了。惟其由于政治,所以势力迭有兴衰,一般人民不至永远受阶级支配;纵然有生而富贵的贵族,却没有天生贫贱到底的平民。管子虽有“工之子恒为工,士之子恒为士……”的主张,但只是理论,没有见诸事实,试看齐景公欲更晏子之宅一事(昭公三年传),便可知了。又观郑子产拒绝韩宣子贾环一事(昭公十五年传),可见郑有商人一阶级,从郑桓公以来,经过二百多年,依然保存。但这种阶级,虽然受国家特别保护,一方面亦不必受什么限制。试看郑商人弦高诈退秦师一事(僖公三十三年传),便知郑国的商人在政治教育方面都不受什么限制,所以有那般才识。总而言之,中国在春秋以前,虽不能说全无阶级,但那种阶级大概不能妨害人民的个性的;而且到了战国时,又因君主制逐渐发达,贵族制又大衰了。所以孔孟的思想,自然比柏拉图等容易超越阶级一点。但孔子除主张一般人都可受教育外,他又说:“言忠信,行笃敬,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他承认野蛮民族都有德义,比阿里士多德说职工奴隶不配受道德训练,识见究竟要高出一级了。

(民国十八年四月作,曾以王一鸿之笔名汇刊为中国古代教育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