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消极教育
消极教育是卢梭所提倡的。卢梭以前的人以为人性是恶的,所以须用教育和宗教去革除他。别用一种人为的去替代他。这种思想和我们的荀子很像。卢梭却不这样想。他以为人性是善的,所以最初的教育须全然属于消极,不必用种种道德原则去教人,只须保护着不去为恶或是陷于误谬。卢梭所说的消极教育,并不是全然不用教育的意思,他曾经说:“我所谓积极教育,是那一种求速成和以大人责任去教儿童的教育;我所谓消极教育,是那一种不汲汲于给智识而惟练习官觉以达到理性修养的教育。”
卢梭所说的消极教育,似乎很新奇,其实,孔孟也有这种思想。孔子虽不像孟子那样极端言性善,也不像荀子那样明言性恶;他虽常常说礼,然而又说:“礼之用和为贵。”又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可见他所重是礼的作用,并不像荀子把礼看做神圣,把凡先王所做的礼一条条去教人。孔子曾对颜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处所说的“礼”,并非一条条的规则,“非礼”就是不合天理的行动。不为“非礼”就是全其自然性。此处四个“勿”字确可代表消极教育的意义。再就视听言动说,也可见孔子是兼重官觉教育的。孔子又曾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所说视听色貌,都属于官觉方面;所说“思明”“思聪”“思温”“思忠”,就是官觉的练习。他这种主张,也和卢梭所说消极教育相合。又如前面所述,孔子不赞成阙党童子“居于位”及“与先生并行”,以小孩而学大人,斥他“非求益”而“欲速成,”也和卢梭同意。
至于孟子,他的见解更和卢梭相似。孟子主张性善,前面已经论过好几次,但还有一端须讨论。卢梭说一切自然性都好,孟子说:“性无有不善。”立意原极相合;等到宋儒又别提出一种气质之性以和义理之性相对立,以为凡人做恶事是因有气质之性,若能把这种性渐渐克去,便没有不善。宋儒这种说法却不是孟子的本意。大概宋儒所说义理是指理性言,气质之性是指感情冲动言;说气质之性不好,就是说感情冲动不好了;其实,感情冲动又何尝全不好呢?譬如孟子所说见孺子将入井而生恻隐之心,便是冲动;“恶其气”和“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以及“要誉于乡党朋友”,才是理性。但孟子偏说此恻隐之心乃仁之端,可见他分明认冲动为道德的基础了。但在种种冲动之间,须有个选择,却不得不用理性。譬如想吃鱼想吃熊掌,是两种相类的冲动,不能同时并吃,必须选一样取一样,那就是理性作用了。总之,孟子虽重视理性同时却不轻视感情冲动,其实,还以为是必要的东西呢!等到宋儒才单重理性一端而轻视其它种种自然性,所以他们解孟子往往自出主张。譬如孟子说性情才都善,他们偏说性情才都有不善的地方,戴震所著的孟子字义疏证驳得很好。总之,孟子承认一切自然性都好,主意确和卢梭相同的。
孟子承认一切自然性都善,所以也主张消极教育。他说:“……如智者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又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勿助长,心勿忘也。……”又说:“予不屑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所谓“行其所无事”、“勿助长”、“不屑教诲”,均可认他主张消极教育。
主观的自然主义以一切自然性都善,人的为恶,是由社会上的恶影响,所以又重视环境。卢梭说:“凡从神手来时没有不好,到了人手乃堕落。”所以他主张教育须在田舍施行;若在都会,将使儿童蒙恶影响,日趋腐败。又主张儿童不必用书本去教他,但使他去观察自然就好了;因为自然乃是顶好的书本。虽然他也准许爱密儿在青年期中读一本鲁宾孙飘流记,但那本所描写的是一个孤客在无人岛中的生活,他所接触的无非自然的东西。看卢梭这种主张,简直把社会看做蛇蝎一般了!其实他不是主张人人都须孤立到底,只是重视环境的影响罢了。他说爱密儿年纪稍长,可从自爱推到爱人,最后又可和社会接触,他的主张似乎有点前后矛盾,其实不然。他的意思只是说没有达到一定年龄,须避社会的恶影响,若是年纪既大,自然发达已经完成,便不怕了。
关于此点,孔子也有相同的见解。第一章曾经论过,孔子一面说:“毋友不如己者。”一面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如子夏对门人说须择交,子游却说不必择交;其间各有矛盾。其实,并非矛盾,其关系只在年龄和修养上。譬如年龄大了,有了修养,自然不必择交;若没有达到相当的年龄修养,那就不得不择交了。又如孔子一面说:“亲于其身为不善,君子则不入也。”一面又说:“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立意也与前面所说相同。
不过孔子对于环境的影响,总没有卢梭和孟子那般看得重要。卢梭的见解,前面已经大略述过了,现在再说孟子。孟子所说的环境,大概可分四种,各引例在后面:
一、社会的,他说:“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二、经济的,他说:“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又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三、地位的,例如孟子有一次到齐国,他看见齐王之子叹道:“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焉?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四、人格的,例如他所说:“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又如他对戴不胜说:“子欲子之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以上所举四项环境,惟第四项最为儒家所重视。其实,社会的状态,虽然千差万别,但语其要,无非为人对人的关系,儒家重视此点,确是有意味的。即如卢梭主张爱密儿在青年期以前不与他人相接,只用一个年龄和他相若的人辅助他,主意也和儒家相仿佛。至于施行教育的地方,以都会为宜,还是以田舍为宜,就孟子上看,虽没有显明表示,却不难推测而得。孟子曾经说:“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此外,他又说“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又说“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西夷”;又说“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孙叔敖举于海”。试想他所举的圣君贤相,没有出仕之前,都在山海田野之间,足证他承认田野宜于修养,他对于教育的意向也可见了。又由以上各例,可看出孟子尊重职业,和卢梭主张令爱密儿学木匠的意思也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