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和人文主义
荀子是最能遵守孔子家法的,他于诸经无所不通,所以他对于教育除自己创立机械主义外,对于孔子所采的人文主义、国家主义,也完全采取,现在且论他的人文主义。
他承认国家须注意一般民众的生活和教育,立意完全和孔孟相同,但他尤注意于君子的教育,立意也与孔孟相同。他所要造成的君子是怎样的呢?
他在儒效篇说:“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又说:“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断削而为工匠,积反(贩)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又在劝学篇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又在修身篇说:“志意修,则骄富贵矣;道义重,则轻王公矣;内省,则外物轻矣。”
他说,“内省”,“参省乎己”,“修其内”,可见他注重内心的修养了;他说,“志意修”,此外又说“化性”、“治情”、“道欲”、“治气养心”,所说志意性情欲心气等,大概智情意三方面都包括在内,可见他认学问是在全人性的修养的了。至所说礼义道德,就是内心修养所要达到的内容;先王之遗言,是指有关于礼义的,他认礼义是先王所造的,他说,“不闻先生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换句话,就是说最大的学问只是礼义。因此,他认其余的事,是和学问没有大关系的。
他在儒效篇说:“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辨者,非能遍辨人之所辨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相高下,视墝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货财,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
“有所正”,或曰,正当作止,谓止于礼义也,可见凡礼义以外的知能辨察以及农工商贾的生活技能,都非君子所必要,都和君子的学问无关系。
所说礼义以外的知能辨察,是指非儒家的惠施一派人,但儒家中有一派俗儒,也是荀子所反对。他在儒效篇说:“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逢衣浅带,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以掩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漶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
原来荀子以为君子不但不必兼具农工等生活技能,便是藉学问以为生活也不对。其实,儒家藉学术以谋生活,在墨子时就有的,所以墨子非儒篇说:“夫夏乞麦禾,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毕治数丧,足以至矣。因人之家以为肥,恃人之野以为尊,富人有丧,乃大说喜曰,此衣食之端也。”墨子所非的儒者,便是荀子所说俗儒了。俗儒高一点是做诸侯食客,低一点便是因丧谋食,也就是墨子所非的儒者了。孟子斥乐正子道:“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以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立意正和荀子相同。希腊人因诡辩学者收受学费,以为有损学问的尊严,便引起非议,可见东西洋人文学者对于学问和生活的区别,一样的严格。学者既不得为农工商贾,又不得藉学术以营生,他在国家社会上究竟占什么地位?
荀子对于学者在国家社会上的活动范围,可由下引几段文字看出来。儒效篇说:“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馁,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呜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将为鲁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又宥坐篇载:“孔子曰,吾有耻也,……幼不能强学,老无以教之,吾耻之;……”又法行篇载:“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
由以上所引,可知儒家认学者在国家社会上的地位,不为政治家便当为教育家。为政治家则在美政,为教育家则在美俗传道。政治家和教育家所需要的本领,乃是可共通的,就是道德。孟子说:“禹稷颜回同道,易地则皆然。”就是这个意思。荀子也信政治家只须有德,不必有专门的技能。他在解蔽篇说:“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市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这农贾工三种事务官也不必精通此三端技能,只须有道德便可以做,可见事务官以上的王公卿相尤其须要有德的人来做了。荀子这种主张,和孔子所主张的德治,孟子的仁政,柏拉图的哲人治国,立意完全相同。
次论荀子的教育科目和教本。大概孔子所用的诗书礼乐,荀子都采用,又加入孔子的春秋。他在劝学篇说:“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群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上面所引例子,可分做两段看,前段说明“诵经”“读礼”乃所以助修养;后段乃称赞礼乐诗书的好处。(https://www.daowen.com)
儒效篇也有一段说明诗书礼乐的好处:“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风之所以不为逐者,取是以节之也;小雅之所以为小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为大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毕是矣。乡是者臧,倍是者亡;乡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
由以上所引两个例子,他对于诗书礼乐也可说极端佩服了,本例又特别称赞诗,但在别处又有抑诗书之语,他在劝学篇说:“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春黍也,以锥飱壶也,不可以得之矣。”他又说俗儒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他的立论未免前后矛盾,其实,他此处所说礼,所说隆礼义,与所说礼言礼经有别,乃指修养而言,不重修养而徒读诗书,自然是无益的,所以他的意思,并不是诗书本质不好,乃是不知读诗的方法不好;孔子说:“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也是说的不善读书的坏处。孔子也常常和门弟子讨论读诗的方法,可见儒家对于读书方法,也很讲求的。大概他们读书的方法,是想由许多材料中得出有益修养的简要原则来。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荀子说,“诗言是其志也”,所说“思无邪”,所说“志”,就是诗的原则;又如荀子说,“礼以顺人心为本,故亡于礼经而顺人心者,皆礼也”。顺人心便是礼经的原则,有了这种原则,便是礼经所不载的,也可由自己变通增订了。他这种读书方法,确是很有意味的。他所说“杀诗书”大概就是由繁趋简的一个方法了。
其次,再论关于孔子的六艺,荀卿是否也完全用作教科。关于礼乐,上面已经说过了,关于书数两项,荀子认学者须知先王之遗言,须诵经读礼,自然不能不作为基本科。惟关于射御两项,荀子是否列入教科,颇为疑问。大概就孔墨孟荀四家论,其直接论到射御和学者的关系的,只有孔子。孔子曾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而他的弟子如樊迟、冉有,都曾亲自替孔子御车。到了墨子就说:“学者不能成学又成射”了,又曾说及“国家欲众其射御之士”,可知他已认射御乃是专门的技能,是和学问无关系的。至于孟荀,都没有直接论到射御,偶然说起,也不过作为比喻的资料。所以我们可推想孔子以后,这射御二端,已渐渐职业化,和学问界脱离关系了。
最后再论荀子对艺术抱怎样的见解,以为本章的结论。大概儒家取人文主义,主张全人性的陶冶,他们对于有关情育的文学和艺术,自然也有相当的注意。所以孔孟荀三家好诗,孔子更明说“诗可以兴”,这“兴”字就是激发情绪,也就是他从感情方面论诗的一个好例。再就儒家所倡导的礼乐论。谈到礼,必然要究古今的衣裳冠冕车旗宫室等项,而这些东西,在古时,却都有绘画、刺绣、雕刻等美术在其中。孔子说:“臧文仲居蔡山节藻税。”已经论到雕刻。他又说:“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他必然又考虑到金木工刺绣等端了。至于乐,除声音一端,又有舞容和干羽等物的美术问题包括在内。譬如希腊的美术都由宗教发生,中国的礼乐有一大半和祭天神地祇人鬼有关系。总之,采人文主义的儒家容许艺术,和采实用主义的墨家,见解完全不同,只由他们对于礼乐的赞否,便可知道。现在再举墨子和荀子正相反的议论来看:
墨子在节用篇道:“圣王为政,其发令兴事,便民用财也,无不加用而为者。……其为衣裳何以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为衣裳之道,冬加温,夏加清者,芊䱉(鲜明貌)不加者去之。其为宫室何以为?冬以圉风寒,夏以圉暑雨,有盗贼加固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其为甲盾五兵何以为?以倭寇乱盗贼。若有寇乱盗贼,有甲盾五兵者胜,无者不胜,是故圣人作为甲盾五兵,凡为甲盾五兵,加轻以利坚而难折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其为舟车何以为?车以行陵陆,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为舟车之道,加轻以利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凡其为此物也,无不加用而为者。”
又在非乐篇上说:“且夫仁者之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荀子在富国篇说:“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啜)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
又在王霸篇上说道:“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饮食甚厚,声色甚大,台榭甚高,园囿甚广,臣使诸侯,一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乐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妇女莫众焉;形体好佚,而安重闲静莫愉焉;心好利,而谷禄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睪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人苟不狂惑戆陋者,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
由以上四例看,墨子反对声色,自然不赞成艺术,荀子赞成声色之好,自然也承认艺术的价值了。但荀子对于墨子的辩论,还不免倾于经济的见地;其实,他也本于心理的见地论声色。
试看正论篇所载:“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此字衍)目不欲綦(极)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
由上例可证他从心理的见地赞成艺术。总而言之,荀子从心理的经济的两种见地去看艺术,确是合于古今的艺术思潮的。原来艺术本身虽不含有实用性,但近代多于工业品上应用美术以图推销,也是从经济的见地看美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