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和机械主义

第三章 荀子和机械主义

我们在诸论中曾经说,孟子承认性善,主张内部开发的教育,和卢梭的自然主义相似;荀子承认性恶,主张外部构成的教育,和海尔巴托一派的机械主义相似。这两主义各有相当的理由和功用,不认清他们的立足点,骤然断定谁是谁非,是太不公道的,韩愈和宋儒伸孟抑荀,就犯了这种毛病,所以我们须替他们再下一个公平的判断。再则人性的善恶,乃是教育基础的问题,确是值得讨论的,故专设本章来研究,以下把他分作一款款的论列,以清眉目。

(一)孟荀的不同点 孟子极言性善,荀子极言性恶,我们初看见,必然认他们乃是正相反对的议论;其实,荀子所说的性和孟子截然不同。孟子认可以自主的性为性,大概是就理性言,荀子认自然的性欲为性,大概是就本能欲望言;所以孟子把官觉的欲望划出性外,荀子却认定这些欲望正是性。其实,荀子自然认这种性为恶,孟子也没有说他好,所以孟子所说的性善,荀子所说的性恶,绝对是两件事。那末,孟子何以会和荀子不同呢?

因为孟子高视理性,他认理性乃是最高的指导者,依理性指导,自然合于道德,不必加以外部的助力;这理性,如果没有外物障碍,反有自己发展的能力,所以我们只须把他的障碍除去,不必去助长他。荀子似乎也认理性可以节制情欲,但不能独立于指导的地位,必须依据外部的礼义做标准;所以须使习于礼义,积久也可达于完全之境。

(二)孟荀的相同点 总之,孟荀的种种不同,其起源只在高视理性与不高视理性的一点。其实,孟荀也有相同之处,就其重要的言,约有三端:(1)孟子一面言性善,一面又承认个性;荀子一面言恶,一面也承认个性。关于孟子的个性说,已经在孔孟的教育思潮中论过了,现在且说荀子的个性论。

试看他在修身篇说:“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僄弃,则炤之以祸灾;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量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所说“血气刚强”、“知虑渐深”等,就是个性上种种之型。但这种种个性的短处,可藉修养来矫正。

又在性恶篇说:“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若佚之以绳,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谄,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无用,折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贤者,敢推而上之;不肖者,敢授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所说三种知三种勇,乃是就知勇两大型中各分出三类来。原来以知仁勇分别个性,乃是儒家通用的法则。我们在孔孟的教育思潮中曾经说过,孔子有知仁两型——其实,孔子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他原有勇者一型的;又如中庸所说“知仁勇三达德”,达是通达的意思,就是说一般的型了。不过荀子更就知勇分别,方法略有不同。而荀子所说三种知,大概是就言语方面观察;所说三种勇,乃是就行为方面——为意志所决定——观察。总之,荀子的承认个性,由此可见了。

此外,他又常举骐骥驽马为喻,可见他信才智确有不同的了。他又在性恶篇明说“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是于众人中认有特别优秀之质了。又在正论篇说:“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者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也,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孟子也说:“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他们两人一则主性善,一则主性恶,都认有例外,与孔子所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惟上知与下愚不移”,大意相同。

(2)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以为人之不为善,乃由自暴自弃。荀子也承认“途之人可以为禹”,至于不能为,乃是他不肯去做。性恶篇中说:“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途之人可以为禹,然则途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所说“可不可”,乃是本质的问题;能不能,乃是努力的问题,所以孟荀都注重努力。

(3)孟子主张性善,荀子对于教育,亦绝对抱乐观,由前例已可推知。但他在同例前段更分明说道:“然而途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质是本质,大概指人的性质言;具是工具,大概是指礼法师友等,其实,就是学,也就是教育了。

以上是孟荀的相同点,但就大体论,孟子总近于自然主义,荀子总近于机械主义。关于孟子的学说,已经说过了,以下专就荀子说,也可分做几点论列。

(1)机械主义对于教育抱极乐观的态度,他们认人的心意,全如白纸,可任意由外面去变化;海尔巴托认儿童的心意,可任教师自由裁量。如前面所说,荀子对于教育的可能性亦很抱乐观;他所以抱乐观,也因他承认人的心意是可由外面任意变化的,所以他在性恶篇中说:“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断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譬)亦陶埏而生之也,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又)曷贵尧禹,曷贵君子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

他认君子的“化性”、“起伪”、“生礼义”,和陶人做瓦工人做器一般,他自然也认人性如同泥上木料一般,可任意由外面加工的了,所以说他和机械主义相似。但荀子这种思想,也有前导。告子也曾说过“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棬”,又说,“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又如告子说,“生之谓性。”荀子也说,“生之所以然谓之性,”所以荀子的人性观,或者本于告子,也未可知。不过告子所说杞柳,是较有生活力的;所说湍水是较有活动力的;故告子的人性观,似乎比荀子更妥当。

(2)机械主义认人的心意可由外面干涉,因此,又极重教师,谓教师乃左右儿童之命运者。荀子的教育工具,大概不出教师礼义教本三者,但他所尤重视的是教师。

他在劝学篇上说:“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识志二字衍一字)顺诗书而已尔,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其人”就是贤人,也就是师了。又在修身篇说:“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又在大略篇说:“故礼之生,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非为成圣也,然而亦所以成圣人也,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

由以上三例,荀子是怎样重视教师的关系,可以推知。关于这一点,孟子的见解,却和荀子不同。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又说:“夫道若大路然,子归而求之,有余师。”他对于教师的关系,看做很平淡。卢梭在他的教育小说上主张爱密儿的教师,须与他年龄相近,免得用成人的智识去妨害他。所以卢梭也是轻视教师的关系的。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说:“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焉。”他这样解说师的性质,把教师和教育的关系,看得比孟子、卢梭还更平淡了。

(3)机械主义思以心理学为教育学的基础,荀子亦重心理,他的教育方法,也本于心理。现在且把他的心理学说略说一说,再论到他的方法。

荀子的心理分析 荀子对于人的心理作用,大概可分为三项:就是性、情、心——虑——伪三项。他在正名篇说这三项的定义道:“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心虑而能(态)为之动,谓之伪。”又说:“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可见他认性情欲三者关系的密接,但这些作用都出于自然,其间并无选择作用,故关于此方面,无论尧舜桀纣,全无区别。选择作用在于心,最为重要,教育上所应处置,所能处置的就是心。现在且引几个例来,看这性情欲究竟是怎样的,随后再论心性的关系。

他在荣辱篇说:“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芬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痒),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又说:“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

又在王霸篇说:“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又在性恶篇说:“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辩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

又在性恶篇载:“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

以上诸例,往往以情性并举,把它分析出来,大概含本能、衡动、感觉、感情、情绪、欲望等作用。这种种作用,都出于自然的感应,乃是低等的心理作用;其较高等作用的是心,其中含有理性意志等作用。他在解蔽篇说:“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他这段议论所说的心,是指意志,可见他也认意志自由,关于此点,他和海尔巴托很相似。以下论心和各种心理作用的关系。

(一)心和感觉的关系 荀子说心和感觉的关系,很是分明。他在天论篇说:“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他认心和五官的关系,如同君臣,确是很有意味。

他又在正名篇说:“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洒(漏)酸奇臭以鼻异,疾养沧热滑铍(钑,与涩同)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他所说“以目异”是视觉,“以耳异”是听觉,“以口异”是味觉,“以鼻异”是嗅觉,“以形体异”是触觉。征知是表象。表象比感觉复杂,往往有合数种感觉而成的,例如所说苹果一个表象,其中实含有色香味形等感觉。所以他说“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就是说有了表象,就可使用各种机关去辨别其对不对了。至于所说“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就是说单有感觉而不能构成表象,或是单有表象,不为他取名,都不能使人知道的了。但无论是感觉或是表象,都离不了心和五官的作用,所以他在王霸篇说:“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由(犹)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这末后一句就说感觉机关的必要。又在解蔽篇说:“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又在正名篇说:“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就是说没有心知,也不能起感觉。既不能起感觉,自然更不能构成表象了。

(二)心知情性的关系 荀子认情性俱恶,已在前面说过了。但情性虽恶,却不可把它们磨灭,磨灭情性,在个人将不成其为人,在国家也不成其为治。因为情性乃是盲目的、受动的、不能自主的,所以不应该使他们负责任;应该负责任的乃是心。所以他在正名篇说:“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庶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https://www.daowen.com)

本例“失之矣”以上是说治乱应由心负责任,心的指导得当,情欲并不为害;以下是说性情欲心四者的自然的感应,就是说,心虽立于指导的地位,但终脱不了自然感应,所以名为天君——就是自然的主宰。他既是自然的主宰,那末,要使他辨别人为的善恶,当然不得不用外面的标准去帮助他了。

这外面的标准叫做“术”、“道”、“礼义”,其实,只是一物,就是圣王所做的礼义。但圣王很多,该怎样去取法呢?他曾在非相篇说过:“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息,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他承认古代圣王之迹都遗留于后王的制度中,犹如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可见他也是取进化主义的。以下再论他对于道术礼义的见解。

关于术,他曾在非相篇说:“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可见他承认术比心更为重要了。

关于礼义,他在性恶篇说:“故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使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情性,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关于道,他在正名篇说:“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衡不正,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

“内自择”就是任心自择,任心自择不用道来帮助,必不能调节情欲以趋福避祸,所以他虽说心是自由自主的,但不承认他是最高的指导者。他的主义,和宋儒性即理之说正相反对,和孟子的立说也不同。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他是承认心为最高指导的。总之,孟子的美恶分界,是从动机着眼;荀子对于善恶的分别,是以结果为标准的;所以立论互异。若论到心志的自由自主,他们的见解,乃是一致的。至荀子以结果为善恶标准,性恶篇有一个例。他说:“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譁之,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他认任人性,天下必乱,可见他说性恶,只重其结果。

荀子又在正名篇举例说明道与欲的关系:“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守门与天子欲望相同,守门未尝不欲天子之所欲,天子亦未尝以其所享为满足,而其情又皆以为可得而求之,其心以为可而道达之,势非大乱不止。若使知得道,那末,以道佐心,以心制情,可使贱者节其求,贵者知所求已近尽,这就是道的妙用了。

他又在解蔽篇很分明地说心与道的关系:“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知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可道之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人。”

但道是道,心是心,心何以能知道,这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得了解答,那末,他所说“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也可同时解决了。

他于是继续说道:“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藏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两)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藏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已所藏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

本例是释心的自然作用,立意和海尔巴托很相似。所说“人生而有知”,就是所说“心有征知”,也就是表象了。“不以已所藏害所将受,”就是说新旧表象可以互相结合。“异”是相反对的表象,“壹”就是专心,静是集中注意,就是致思。荀子承认由这虚壹而静的方面,可以使人知道,也如海尔巴托认儿童的心意,可由教师任意造成或改变之,以达其目的了。所以海尔巴托重视教师,荀子也最重师。他在本例论心的本体,在上文就论“治之要在知道人”;“道人”,就是使人知道了。

关于专心他又在劝学篇说:“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螫,非蛇鳝之穴无可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惽惽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本例中所说“冥冥”“惽惽”,就是专心的样子。

又如不苟篇说:“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他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诚就是专心,“致诚”、“诚心”也是专心;守仁乃是专心于仁的观念,其结果便能体现,便能神化了。杨倞注“则下尊之如神”,他把神当做鬼神解,乃是大谬。试看原文以形理、神明、变化对举,显然都是抽象词了,岂可把神字解作鬼神之神?又如“天德”,他解作“德同于天”,也不对。试看天论篇以心名为“天君”,以五官名为“天官”,便知所说“天”只是“自然”的意义,天德乃是自然之德,就是心的德了。总之,杨惊的荀子注,确是有工夫的,但显著的误谬,往往不免,本段的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关于致思,荀子也很重视。他在劝学篇说:“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又在修身篇说:“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他以“思索”和“诵数”、“礼乐”等并列,也可见他认思索是一个重要方法了。其实,孔子也以思和学并列,孟子尤其重思,我们已在第一编论过,足见致思乃是儒家共通的法门了。

荀子于专心致思外,又重贯彻,就是有恒,因为专心致思乃是比较短期的,贯彻乃是长期的。他在劝学篇说:“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人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

本段“目好之五色”云云,犹言如目之好五色云云。杨注亦谬。又由本例看,荀子似乎亦兼注意于官觉教育的。

又在修身篇说:“故蹞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他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

荀子因为重视贯彻,所以又重习惯——积,和环境——渐与靡。关于习惯,如前例所说“使目非是无欲见也”等语,就是养成心和五官的习惯。他又在荣辱篇说:“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本例说君子小人之分,不在材性而在习俗,正和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极其相似。

又在儒效篇说:“人无师法,则隆情矣;有师法,则隆性矣。而师法者,所得乎情(当作积字,下同,)非所受乎性,性(依王念孙说补)不足以独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情(积)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乎。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贩)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性情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本例所论,大概属于积习方面,但所云“居楚而楚,居越而越”等语,亦含有环境的影响;又所云“谨注错”乃思于行动,行动为习惯之始基,故要“慎习俗”不得不先“谨注错”。关于慎习一事,他又曾在大略篇说:“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这“不反其常”一语,很可注意,因为习惯不论好坏,一经养成,便不容易改变,所以荀子一面主张习惯教育,一面又说“不可不谨”。自然主义的卢梭惟恐养成恶习;孟子也说“故习不可不慎也”,他所说的“习”表面虽指职业而言,其实,也含有慎习惯之意。

上面所论,除习惯一端外,又有一个积字,关于积和习的分别,须约略说几句。大概积是属于心的方面的,习是属于行为的方面的。所以正名篇说:“心虑而能(态)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态)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性恶篇说:“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

其次,关于环境,荀子名为“渐”或名为“靡”。因为习惯属于主观的方面,乃是积极的,所以名为积或名为习;环境属于客观的方面,乃是消极的,所以名为渐或靡。关于环境的影响,他在劝学篇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又在性恶篇说:“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辨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者也,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作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总而言之,荀子的教育目的,是要使人有礼义;至于怎样使人有礼义。他的方法可分两大项:一为内部的,例如心意官觉的修养;二为外部的,例如诗书礼乐以至师友等。关于内部的修养,完全要靠外面的教育来帮助,以达其输入外面材料的目的,所以说,荀子乃是主张外面构成的教育的。

(十八年七月作,曾汇刊为中国古代教育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