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和客观的自然主义

第一节 庄子和客观的自然主义

教育上的自然主义,原有主观的和客观的分别,但两者间并非绝对不可通融。譬如卢梭承认一切自然性都好,原是采主观的自然主义的;同时又以自然为一大书籍,又说爱密儿宜时时接近自然,亦兼采客观的自然主义。庄子也是兼取两种自然主义的。

至于庄子所谓“自然”的命意,也很和卢梭相似。试看他在秋水篇说得很分明:“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又在渔父篇说:“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伪而晚闻大道也。”他所说:“天”、“真”等,就是自然;所说“人”、“礼”、“俗”、“伪”等,就是社会的人为习惯。所说“法天”,就是客观的自然主义,“贵真”就是主观的自然主义。以下论客观的自然主义。

庄子的客观自然主义,可分为两种:一是取法于大自然,一是和自然界接近。

关于第一点,凡庄子所说的“道德”、“自然”、“无为”、“不言之教”,都本于自然,所以他在知北游篇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又说:“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又在天道篇说:“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又说:“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又说:“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又说:“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又说:“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时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https://www.daowen.com)

上举诸例中所谓“不言”、“不议”、“不说”,就是“不言之教”的根据;所谓“不得不”乃是以天地万物明道之自然;所谓“固有”乃是以天地日月星辰禽兽树木明德无不宜。卢梭说:“但凡从造物主手里传下来的东西,样样都好;但来到人手里后,就渐渐不好了。”庄子的意思也是如此,所以他常常从自然界中去求他的立说根据;因为自然界是没有经过人工的。

至关于第二点,庄子既然反对人为而主自然,他必然也赞成田野生活而厌弃都会的;更看他所描写的至德之世(参看绪论所举马蹄篇的例子),亦可证明他是极端赞成和自然接近的。但现在还有两个例,第一他在徐无鬼篇说:“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感,则耳目病矣。我将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他分明认宫中生活极不适性情。第二他又在描写一个故事道:“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诸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于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耶?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耶?吾所与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他这段故事,是说子綦以自然教育教养儿子,所说“邀乐于天”,“邀食于地”,就是使他接近自然,所说“不与之为事”,“为谋”,“为怪”,“不以物与之相撄”,就是不以成人的知识去教他,使他隔绝社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