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与书本
庄子往往称引传记,他书中所说:“故曰”“故谓”以下之语,亦是述古人之辞。他又在天下篇说:“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可见他对于诗、书、礼、乐、易、春秋以及百家之学,都有相当的研究。他乃一个很博学的人;但他对于教育上却不重视书本与卢梭宣言他恨书之旨相合。原来他们二人都反对主知主义,而主张消极教育,所以一般不重视书本了。
试看他在天道篇说:“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
又在同篇说:“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
又同篇载:“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为何言耶?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又天运篇载:“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耶?老子曰,幸矣,子之不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
又在骈拇篇说:“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https://www.daowen.com)
以上所举四例,大概前二例明书本散漫难稽,不但不足以载道,便是技艺,也须藉手和心的练习,非书本所能达。第三例言书本所载只是古人的陈迹。陈迹原是不足取的,何况书本。第四例亡羊喻失性,同为失性,读书未必贤于博塞,可见他认书本是与性情无关的。总而言之,他是认书本对于道艺性情都无关的。
其实,庄子不但认书本无关于人性的修养,他并且以为书本是不合人性的。关于这一点,他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也附带引在下面。他在徐无鬼篇说:“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说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有大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其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空虚者,藜藿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本例乃明诗、书、礼、乐、金板、六弢之教,还不如说狗马之能悦人性。
又关于庄子的反对先王陈迹,他也有一个很妙的比喻,也附带引在下面,以为本节的结束。他在天运篇说:“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乎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耶?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耶?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颦,而不知颦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本段议论,用许多比喻,乃是一篇极有趣的文字,但其主旨只在表明古今异宜而已。又所说“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颇可疑。他曾说:“黄帝以仁义撄人之心。”又说:“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又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三皇远在黄帝以前,似乎三皇五帝不得有礼义法度。或者此处所说礼义法度,乃是泛言,犹言先王之陈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