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与消极教育
庄子的消极教育,可从他关于道学知言心五项的见解中看出来。道是庄子的理想,但他以为道是不可受约;知学言三项,乃是积极教育上所共同的目标,所必要的工具,但他偏说:“不言之教”,偏说:“绝圣弃知”,又说孔子“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其前,其爱益加进。”至于心,他亦是从消极方面认其价值,关于积极方面,他以为有害而无利的。现且就叙述的便利,把他分作三款论列:
一、关于道,他在大宗师篇说:“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又天运篇载:“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以与其子孙……。”
上举二例,乃明道之不可受与不可教;度数乃是各项具体的智识,就是学问;阴阳是心性的修养,不可从度数阴阳求,便是消极的教育了。(https://www.daowen.com)
此外,他又在知北游篇说:“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又说:“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又同篇说:“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曝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吊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仰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太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以上三例,明道之不可以知与言求,对于消极教育的精义,阐发极透辟。
次关于知(智识)与仁义礼乐诸端,虽在前节论过,但就其与学道方面的关系,还可再举两个例来看:
他在大宗师篇说:“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为来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途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
又说:“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以上二例,前例是言受过仁义的教育,比没有受过仁义教育的人更难进乎道,他认仁义的害人,如同黥劓,又以盲者瞽者相喻,也可算是极端否认仁义了。后例言颜回每称进益一次,却是忘了若干,可见损之功用,正和益相等;老子说:“为道日损,为学日益。”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其实,有忘必先有益,终不如不益不忘的好,这真是消极教育的妙谛。卢梭主张不用使爱密儿分别善恶,但常常保护着使他避开一切恶事,只使他不受一切恶影响,立意也是如此。
又其次,关于心,庄子亦只于消极方面认其价值,而于积极方面认为有害。
试看他在齐物论说:“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
又如人间世篇载颜回将使卫,孔子问他怎样对付卫君,他答道:“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颜回日,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日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祖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再看他在山木篇说:“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耶,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以上三例,是言成心之害与虚心之利;但心怎样能虚?要一,要静。
他在刻意篇说:“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德)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又在庚桑楚篇说:“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胸中便是心,心须虚壹而静,其说乃后来荀子所本,但荀子以心之“虚壹而静”为入道之不二法门,乃积极的,以为必如此乃可输入礼义,正如机械主义者认教育只在处置心意;庄子所谓虚壹而静,乃消极的,所以说:“无为而无为也。”
荀子重心而轻性,庄子则重性而斥心;所以他在缮性篇说:“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
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又庄子虽说心之虚壹而静,但他同时又认心是最难对付的,他的立意也和荀子不同,所以在在宥篇说:“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聃曰,汝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他把心看做最难驾御不可积极处置的东西,与儒家认心意为惟一受道之具,见解大不相同。
最后,还有两点,为行文便利上,也附说在本节中。庄子虽没有明说不可以成人的智识教儿童,兼须注重儿童的时期;但他反对主知主义,他又重视自然性而排斥人为的礼俗,他自然也不赞成用成人的智识教儿童的了。再就第二节所举子綦教子一端论,他说:“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这“事”、“谋”、“怪”三者,便是关于成人的智识了。
总之,庄子是不主张强人从我的定型教育的,所以他在达生篇举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道:“有孙休者踵门而见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耶?先生之所言非耶?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耶?先生所言是耶?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本例他认款启寡闻之民,不可告以至人之德,他自然也不赞成以成人的智识教儿童了。
他又在田子方篇描写一段故事道:“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是)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
“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所以不论什么人,一概想施以礼义的教育,这就是定型的教育了。
至于庄子的反对速化,也有两个例:
一、他在天运篇说:“尧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子生五月而能言”,乃是生理上不可能的事,但庄子每多寓言,不可泥拘。
二、他在应帝王篇有一个很妙的比喻道:“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倏忽乃是急速的意思,急速之间,想用人力凿开浑沌,违背自然的发达时期,所以有大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