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和主观的自然主义

第二节 庄子和主观的自然主义

庄子和孟子,虽然同采主观的自然主义,但庄子的人性解释,却和告子、荀子相同,和孟子相反。孟子于人性中虽亦注意到本能冲动感情等,但尤其重视的是理性;庄子却注重本能冲动情绪等方面。所以孟子反驳“生之谓性”的定义道:“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他认人性和兽性不同,就是说人兽相同之点是本能,不同之点是理性,人所以能有道德,就为有理性,所以他要严人禽之辨,他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所谓“几希”,就是说只在有无理性的一端了。所以他又说“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他亦相对的承认教权的重要。庄子却不然,他偏说:“性者生之质。”他并不严人禽之辨,他甚至说道在蝼蚁、稊稗、瓦甓、屎溺等等(见知北游篇)。他论到性情道德以及政治教育等方面,往往举牛马鱼鸟猨狙等物为例。他并不认道德是人类的专有物,因为他认道德就在任其自然之性,就是说依本能做去;若参以思虑人工,便不是道德。所以他最羡慕太古时代的人类生活,屡屡说“返真”、“复其性情”。孟子所说仁义礼知四端,以为“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是四体。”他以为并不重要。他在知北游篇说“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所谓“不可致”,“不可至”便是说出乎性之自然不待他求的;所谓“可为”、“可亏”、“相伪”便是人力所致;出乎自然,乃能如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不求其普遍而自然普遍,断然非人力所及。故他又在马蹄篇说:“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他关于道与仁的功用广狭,有一个很好的比喻,他在天运篇载老聃之言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又在大宗师篇引孔子之言道:“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总括这两段议论,就是说仁不如道了。

他又在天道篇设为孔子和老聃相问答之辞:“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耶?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这击鼓以求亡子的比喻最妙。亡子是失道之人,苟不使失道,何必击鼓去求,犹言人苟不失其性情,合乎至道,何必用仁义。总之,仁义所以不如道德,就因道德是任性情行事,仁义是拂性情行事。任性情行事,故无在而不自得;拂性情行事,便有过与不及之弊。以下就庄子对于仁义的见解,分三项说明:

(一)性和仁义的关系。试看他在骈拇篇说:“……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指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富贵,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欤?”

他又在马蹄篇说:“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二)他论仁义和人性的关系,和荀子极相似;但他信自然性最好,“易性”是大坏事;荀子却认自然性本恶,正须用仁义去化性起伪;所以两人的主张截然不同。荀子以为灭却礼义,天下必然大乱;庄子则以为天下之乱,乃由于失性,并不关于礼义。

所以他在在宥篇说:“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又说:“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说明耶,是淫于色也;说聪耶,是淫于声也;说仁耶,是乱于德也;说义耶,是悖于理也;说礼耶,是相于技也;说乐耶,是相于淫也;说圣耶,是相于艺也;说知耶,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獊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

原来庄子承认凡可以“易性”、“失性”、“淫其性”的都不好。但失性的不仅关于心的方面,关于官觉的方面,也可使人失性。他在天地篇说:“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趋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https://www.daowen.com)

以上所引诸例,大概关于性的方面,以下再就情的方面说。庄子曾在庚桑楚篇说:“欲恶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又在刻意篇说:“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应作德)之过,好恶者德之失。”这欲恶喜怒哀乐等心象,荀子叫做情,其实,就是感情和情绪等作用。庄子似乎是认感情情绪不好的。其实,庄子所说感情情绪不好,只是说他们为外物所乱之后才不好,并不是说他们本来不好。他在马蹄篇说:“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原来马在没有受衡扼月题之前,他的喜怒并没有不当;受了衡扼月题的人为束缚,他的喜怒才不当。可见庄子原不说自然的感情情绪不对了。再看他在渔父篇载:“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然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孝慈,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食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惜哉!子之蚤湛于伪而晚闻大道也。”这一段议论,大概驳斥礼俗而重天真,所谓“真悲”、“真怒”、“真亲”,就是说自然的情绪了。

总之,庄子常以性情并列,又屡屡说:“反其性情,”他并非说性好而情不对。他所说“复其性情”也如卢梭所说“返到自然”了。以下再就庄子对于仁义等事的别种害处略说几句。

仁义既属人为,也容易为奸人所假借,其害处更大。所以他在徐无鬼篇说:“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耶?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

最后,再论庄子以为知的害处也有二项:

(一)知能使人乱性,他在胠箧篇说:“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置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人类好知,其害足以乱及动物之性,又焉能不自乱其性。所以他又在天地篇述一故事道:“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卬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机心能使纯白不备,就是说“好知足以乱性”,“羞而不为”就是所谓“而天下始人含其知”了。

(二)知足以引起争夺,也容易为奸人所假借,所以他认知为凶器又认为利器,他在人间世篇说:“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又在胠箧篇说:“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屋邑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又在同篇说:“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