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不可知论
以上各节,已经把庄子的教育思想大概说过了;但他的为人,往往为后世人所误会,多有认他是一个极神秘的人物的,所以关于他的哲学,须略说几句。他曾在刻意篇说过山谷非世之人和道引之士的所为,以为不若天地之道,圣人之德;可见他和后世的隐士道家并无关系。至于他的哲学上更毫无迷信。他虽说:“人不胜天。”但他所说的“天”乃是自然,并不是造物主,他在齐物论叙述万有的状态,而其断语是“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所说“若有”、“不得其朕”就是怀疑的态度。又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这“存而不论”也可代表他的不可知论。
再看他在天运篇说:“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本例所设种种疑问,若使迷信家对答,至少要说有羲和飞廉等等神祇主持其间;但巫咸祒只说天有六极五帝。这“六极五帝”大概是指大地间的自然原则。庄子的不取神怪说,很是分明。
至于至乐篇所载髑髅能谈话,乃是寓言,试看那段文字:“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忧,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颦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所说“生人之累”,“死则无有”,又以为死人无知识,又说,“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又焉有地府之说。我们知道叔本华说:“但丁描写地狱,除开人世,又从何处觅取材料?他惟其用人世的材料,所以写得很好。至于他描写天堂,那便不能从人世取得适当材料了。”庄子的髑髅问答,立意正和他相同。所以不能看做神话。
至于他所说司命,也不是指的神道;因为他认人的忽生忽死,只是物质的变化。他在本篇末段又载一段故事道“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胡适之以为机便是原子,确是不错。庄子又在知北游篇说:“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所说“气”,也就是原子,臭腐而神奇,神奇而臭腐,也不过是原子的变化。他对于人的生命,专取物质说,又焉有灵魂之迷信。
以下再看他对于人的知识限度是怎样。且先引几个例来看。
他在齐物论说:“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又说:“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耶?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耶?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耶?”(https://www.daowen.com)
又在养生主篇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又在秋水篇说:“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又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以上诸例,所谓“知止其所不知,至矣”,“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足以代表他的不可知论。所说“恶知其所不知,”“意之所不能察致,”足以代表他的怀疑论。
(民国十八年十月作,曾汇刊为中国古代教育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