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和人文主义
春秋战国之际的学者,差不多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各家都带有复古的色彩,孔孟不用说了,荀子也法后王——就是文武——便是思想最激烈的庄子,也常常称道黄帝等,所以那个时期,也是中国学术上的一个文艺复兴期。墨子也是这期出的一个巨子。又如近代欧洲文艺复兴,起初只注意古代的罗马,后来又注意到希腊。春秋战国之际的学派,对于古代文化也有所偏重,譬如孔子常称三代,孟子屡道尧舜,荀卿取法文武,庄子好引黄帝,墨子常常举尧、舜、禹、汤、文、武的故事,尤其偏重夏禹,这其中原因很复杂,但大概是因古代文化原各有特色,所以各家只就其最合于自己的时代和自己的个性的取了来,现在不暇一一研究,且就墨子论。
论到墨子,有一个要点不可不注意。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墨子却反对“述而不作”,非儒篇载他驳儒家的学说道:“又曰君子循(述)而不作,应之曰,古者羿作弓,仔作甲,奚仲作车,巧垂作舟,然则今之鲍函车匠,皆君子也,而羿、仔、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则其所循皆小人道也。”又耕柱篇载:“公孟子曰:‘君子不作,术(述)而已。’子墨子曰:‘不然。人之其(甚)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诛(述),今也(之)善者不作。其次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遂(述)已有善则作之,欲善之自己出也;今诛而不作,是无所异于不好遂而作者矣。吾以为古之善者则诛之,今之善者则作之,欲善之益多也。’由这两段记载看,可见墨子一面想维持古代文化,一面又想创造文化;他所要造成的君子,不是单能模仿的,乃是兼有创造性的;他的立意确较儒家进步;所以他一面取古代的人文主义,一面又建立实用主义,现在且先说他的人文主义。
墨子理想中的人物是士君子义士,这士君子义士怎样造成呢?自然要学问,但最要的乃是品行;所以他于修身篇说:“君子战虽有阵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他又于尚贤篇上说:“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他以行为学问的内容,以德行冠于言谈道术,均足见他极端重视品行。惟其重视品行,所以他常取先王之书有益修养的来教人,所以他对吴虑说:“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
但墨子用先王之道教人,是否也用六艺教人和孔子一般呢?
现在墨子书上有非乐篇,专论音乐的害处;又有三辩篇,他承认古代圣王如汤、武、成王等的作乐,但终不信乐可以治天下。他的主意正和孔子相反,想来他也必不赞成以音乐做教科了。至于礼,他虽然不十分反对,却也不甚提倡。再取非儒篇一段文章来看:“晏子曰……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试想墨子既然称引晏子的议论,他自然也反对孔子所采的繁礼了。总而言之,墨子对于礼乐,并不是根本反对,只因它们愈趋愈繁,反而有害,所以他说:“其乐愈繁,其治愈寡。”他反对儒家所采的丧礼,但他又主张桐棺三寸,服丧三日(月),可见简单的礼乐不妨害他务的,他也采取。
由这一端论,墨子的复古是由周转到夏的。他所以由周转到夏,是因最初起的复古运动偏重于周。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周代的文物,本较前代复杂,再加以儒家的增益附会,自然愈趋愈繁,完全流于形式,所以墨家起来反对,想从周转到夏,这种情形,极似欧洲文艺复兴起初只注意罗马,后来又转而上溯于希腊了。
至于射御,墨子似乎以为应与学问分离的。他曾说欲众其国射御之士,必须用富贵来奖励,何况有德行才能之士,可见他认德行重于射御了。又公孟篇载:二三子有复于子墨子学射者,子墨子曰:‘不可,夫知者必量其力所能至而从事焉,国士战且扶人,犹不可及(兼)也,今子非国士也,岂能成学者又成射哉?’一更足见墨子认射与学为两事。但此处所云“射”乃指军事上的射,所以墨子说不可兼学,至于墨子是否也以射锻炼身体陶冶品行,还不能因此断定。而且便就军事上的射术论,墨子必然自己知射,弟子才会请学;又如公输篇载墨子对公输般说:“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可见墨子弟子亦有习战者,此处所说二三子他不许其习射,只因力不能及罢了。(https://www.daowen.com)
再论书,试看今墨子书上多古字,墨子又深通古代学术,诵先王之道以教人,他必然精于字学,自然也用以教弟子的。至于数,今墨子经上下往往有几何学定义等在内,其中最显著的如云:“圆,一中,同长也。”就是圆只有一个中心,由中心至圆周距离相等了。而且这类定义必然是墨子自作的,才会列入经说。试想墨子既然能创造几何学,他对于古代数学也必精通,他自然也用以教弟子的了。
再论诗书,孔子用为教本的,墨子是否也用为教本,颇有讨论的价值。墨子对书本教育有相当的注意是不成问题的。原来以古代事实为左证,乃是墨子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方法,要知古代事实,自然惟有求于书本了。又如鲁问篇载墨子说自己诵先王之道以说匹夫徒步之士,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那也是书本教育的一种了。又贵义篇载:“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弦唐子见而怪之曰,吾夫子教公尚过曰:‘揣曲直而已。’今夫子载书甚多何有也?”子墨子曰:‘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七)十士,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翟闻之,同归之物,信有误者,然而民听不钧(均,)是以书多也。今若过之心者,数逆于精微,同归之物,既已知其要矣,是以不教以书也,而子何怪焉!’”可见凡于同归之物不能知其要的,他必教以书本了。
至于“同归之物”,大概是同类的材料,“要”是其中纲要或是原理,经上下就是各项纲要或是原理罢。
墨子既然采用书本教育,而现在墨子书所援引的古书,要算诗书为多,可见诗书乃是尤其常用的教本了。
但墨子采用诗书,和孔子的命意却有不同。墨子自然也以诗书为修身之助,但就他所援引各端,大概只用为事实或理论上的证据,至于孔子所认诗经的陶冶价值,墨子似乎不甚注意。原来墨子是颇倾于实用的,所以他于古代学问,只注意其实用的科学的方面,孔子是倾于文艺的,所以他于古代学术,颇注意于其涵养的陶冶的方面。这不但关于诗书为然,关于礼乐射御书数诸端也是这样。所以孔子的人文主义近于希腊,墨子的人文主义则近于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