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与国家主义
我们在孔孟的教育思潮中曾经说过:古代诸文明邦大都施行国家主义的教育,中国古代也不能超越此例,春秋以后,国家主义的教育,已渐渐废弛,但孔孟因历史和时代的关系,仍然采取国家主义,他们忽而做官,忽而做教授,便是国家主义的教育尚在流行的明证;墨子也是这样。墨子的时代大约在孔孟之间,他的门徒极盛,他也曾为大夫,曾周游列国以游说当道,由他的生平经历看,也足表见他是承认教育和国家的关系的。以下论他对于国家的观念。
世人以墨子主张兼爱,又因孟子以墨者为爱无差等,往往误会墨子是主张一切平等,其实关于国政的分配他也主张分功,立意和儒家并没有大差。孟子主张一国须分为治者、被治者两阶级,墨子也主张一国分为在上者和贱人两阶级;在上者包含王公大人(君王)士君子(官吏、学者)等,责任在治事听政;贱人阶级包含农工商贾,责任在供给。这两阶级能各尽其责则国治,不能尽则国必乱。
非乐篇有一段文字,关于此点最说得分明。那段文字道:“然即姑尝数天下分事而观乐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菽)粟,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綑(捆)布縿(缫),此其分事也。今惟毋(二字语词)在乎王公大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是故仓廪府库不实;今惟毋在乎农夫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是故叔粟不足;今惟毋妇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綑布縿,是故縿不足。”原来墨子因为乐有妨害于各项分事,所以反对它,由此推论,但凡有妨害各分事的事物,墨子自然也反对的了。更推而至于使王公大人兼务农事如许行一派所主张,结果必使王公大人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使农夫兼理国事,结果亦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是故叔粟不足了。这样,墨子自然也反对的了。关于这一点,墨子和孟子的见解完全相同。
又墨子此处所举四种分事,乃就大略而论,其实还有学者(也是教育家)阶级,墨子也认为有分立的必要的。例如前举弦唐子怪他载书甚多,他对他说:“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十士,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今,吾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可见他认读书教士乃是学者的分事。
又在鲁问篇载:“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
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使众进战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这两段议论极有意味。原来吴虑主张与民并耕,乃是许行一流人物,他以为只要个人自己合于义,不必向人多言,所以先对他说明学者的功贤于衣食人者,再对他说教人行义其功贤于独自行义。我们由此可见墨子承认德义是藉群众而愈能表见的,国家的群聚的愈众,所以愈能表见最高的义;他又承认一国中研究学问教育民众的阶级,其要重过于耕农,就是说,墨子也是采取国家主义的教育的。
再则也可见墨子和孟子之际,确有吴虑、许行一流主张并耕采取个人主义的学者——这一派,或者在孔子时已有相当势力,长沮、桀溺是其代表——所以主张分功采取国家主义的儒墨,都曾和他们辩论过。又关于一国中学者的位置比农夫重要,孟子的意思完全和墨子相同,现在且从孟子上引一段文字来证:“公孙丑问曰:诗曰,‘不素餐兮!’一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对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由以上所述,可知墨子是赞成一国中分为数种阶级的了,但这种种阶级该怎样决定呢?什么人该在什么阶级呢?关于这一点,墨子也不赞成用一种固定的(世袭的)阶级制度来决定,他的意思以为须由教育和个性来决定。他很反对固定的阶级制度,他以为古代原没有阶级。他在尚贤篇中说:“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不党父兄,不偏富贵,不嬖颜色。贤者举而上之,富而贵之,以为官长;不肖者,抑而废之,贫而贱之,以为徒役。是以民皆劝其赏,畏其罚,相率而为贤者;以贤者众而不肖者寡,此谓进贤。然后圣人听其言,迹其行,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谓事能。故可使治国者使治国,可使长官者使长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https://www.daowen.com)
又在尚贤篇上说:“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故当时,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定)赏,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秦颠于罝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故当是时,虽在于尊位厚禄之臣,莫不敬惧而施;虽在农与工肆之人,莫不竞劝而尚意(德)。”
他所说“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把古代没有阶级制度的情形说得很透彻。但他反对阶级的理由又在何处呢?他又在尚贤篇说:“亲戚则使之,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夫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岂必智且慧哉?若使之治国家,则此使不智慧者治国家也,国家之乱既可得而知已。”可见墨子的立意,阶级的决定应以是否贤能为断的。
但人怎样可以贤良,墨子的意思,那是由于教育和个性的。墨子曾经说过欲众其国射御之士必须富之贵之,欲众其国贤良之士尤须富之贵之。他认贤良之士既可由国家奖励而增多,可见他认贤良可由人力而致了。他又说:“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义就是贤良所应有的修养,我们前面论过墨子于教育上也就是要使人有修养,所以说墨子的意思,贤否是属于教育的。
贤不肖既然判定了,于是又须由圣王加以进退。进退既定之后,又须由圣人择其所能以定其服务范围,所以他说:“……此谓进贤。然后圣人听其言,迹其行,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谓事能。故可使治国者使治国,可使长官者使长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凡所使治国家官府邑里,此皆国之贤者也。”同是一般贤者,却须分别所能以定其官守,可见墨子对于个性的长短是十分重视了。
以下所论,乃墨子对于培养贤才及其进用上的见解,至于一国政权该怎样分配呢?墨子以为一国政权须完全由贤人操持,不可由人民干涉。关于这一点,他的立意完全和孔子相同。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墨子也在天志篇中说:“义不从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何以知义之不从愚且贱者出而必从贵且知者出也?曰,义者善政也。何以知义之为善政也?曰,天下有义则治,无义则乱,是以知义之为善政也。夫愚且贱者不得为政乎贵且知者,……然后得为政乎愚且贱者,此吾所以知义之不从愚且贱者出而必自贵且知者出也。”
又在天志篇下说:“然而正者无自下正上者,必自上正下。是故庶人不得次(恣)己而为正,有士正之;士不得次己而为正,有大夫正之;大夫不得次己而为正,有诸侯正之;诸侯不得次己而为正,有三公正之;三公不得次己而为正,有天子正之。”
但他在尚同篇中论得更彻底。他在那篇中先论古者没有正长(尚同篇上作刑政二字)的时候,人各异义,互相非议,以致不能互助,天下大乱;次论天下之乱由于无正长,所以建天子三公诸侯庶官以一同天下之义;第三论尚同的次第,最是分明。那段文字道:“是故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里长既同其里之义,率其里之万民以尚同乎乡长,曰,凡里之万民,皆尚同乎乡长而不敢下比。乡长之所是,亦必是之;乡长之所非,亦必非之;去而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乡长固乡之贤者也,举乡人以法乡长,夫乡何说而不治截?察乡长之所以治乡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乡之义,是以乡治。乡长治其乡而乡既已治矣,有(又)率其乡万民以尚同乎国君,……国命固国之贤者也,举国人以法国君,夫国何说而不治哉?察国君之所以治国而国治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同一其国之义,是以国治。国君治其国而国既已治矣,有率其国之万民以尚同天子,……天子者固天下之仁人也,举天下之万足以法天子,夫天下何说而不治哉?察天子之所以治天下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
由以上各项议论,墨子的主张自然是很专制的了,但墨子并不是说凡在上位者必然不错,他常常以桀、纣、幽、厉、汤、文、武对举,他确也承认君主原有不对的。他又在法仪篇说:“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皆当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治法。”墨子这种议论,在后代一般中国学者看起来,乃是很放肆的;其实,他在伦理上不取不平等的父子关系,在教育上不取教权万能说,在政治上却没有韩愈羑里操上所谓“天王圣明,臣罪当诛”的思想,却由此可见,那末,他何以又有前述种种很专制的思想呢?我们总括说一句话,可以断定那是他的乌托邦中的政治理想。就是说,国家必须由圣贤施行专断的政治才好。这种理想正和柏拉图的“理想邦”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