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和社会主义
墨子的学说,是完全立于社会的见地的。第一先就他的方法论。他的方法和儒家不同。儒家的方法是演绎的、理想的、主观的、个人的,他的方法是归纳的、实验的、客观的、社会的。他先就广泛的古今社会事实施以严密的观察,然后以客观的标准来决定其得失。他说:“言有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这“本之者”、“原之者”,就是古今来对于社会的共同观察;因为他恐自己个人的观察有不周,所以必须加入一般人的观察,但一般人的智识有限,他们的观察还靠不住,他因此又加入古代圣王的观察,古代圣王乃是社会中活动最多的分子,他们的经验智识都高出于一般人,自然他们的观察也比较可信了。这两般观察集合之后,又须观察其应用方面怎样,有利于社会全体是善,不利于社会全体便不善。这应用方面便是客观的标准,便是他所说“有用之者”一个方法了。所以我说墨子的方法乃是归纳的、实验的、客观的、社会的。
但墨子对于社会的观察,又施于文化较低的蛮族中去。节葬篇载:“今执厚葬久丧者言曰,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夫胡说中国之君子为而不已,操而不择(释)哉?子墨子曰,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昔者越之东有輆沐之国者,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以为鬼妻,不可与居处。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谓父母)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熏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
由以上诸例看,可见墨子观察的广博,他确是勤于社会调查的;更可见他主张进化而反对便其习义其俗的。
又关于墨子的实验的精神,他自己也曾分明说过。试看非攻中一段议论便知:“饰攻战者言曰,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有数十万人也;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也;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故当攻战而不可(不)为也。子墨子曰,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原来实验的精密程度,是以例子的多少为此例的。现在有一万个例子,若是只有四五例子属于甲方,其余的例子都属于乙方,自然以乙方为确实了。中国古代号称万国,现在只有四五国有利,可见其余的都不利了。但这样的推论还靠不住,所以他又历举东南西北方许多因战亡国的反证来,例如莒、陈、蔡且不一著何等——墨子当时所举必不止此数,大概记载人为免累赘,把他略去了。
次论墨子对于社会组织上的见解。他以为人类的根性是能互助的。这互助有三个最重要的方面:就是有力者须以力助人,有财者须以财助人,有道术者须以道术助人。这三种互助,乃是劳动、经济、教化三种社会成立的主因;没有这三种主因,人类社会便要分崩,和禽兽一般,天下必然大乱的。所以他在天志中说:“然则天之将何欲憎?曰,欲人之有力相营也,有道相教,有财相分也。”又在尚同篇说:“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朽余财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
在三项互助中,墨子最重的是教化。如第二章所引的例子,他在耕柱篇和吴虑的辩论,他便承认以道教人,胜于以力劳人、以财分人。他更以为若是天下不知耕,那末,教人耕者,其功必然多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因为教人耕者,乃是有道相教,可以造成无数以力相劳的人;独耕者只是以力相劳,其力终属有限,所以他主张教人胜于以力劳人。再如本章所引的例,他叹世俗之君子视义士不若负粟者;因为负粟者只是以力相劳,义士乃是以道相教者,所以负粟者不若义士。
再就墨子所主张各点来看。墨子对于政治、经济、教育等方面,都是立于社会的见地的。关于政治、经济两方面,可参看第二章,现在专就他对于教育的方面论。
他的教育目的是怎样的呢?公孟篇载:“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身体强良,思虑徇通,欲使随而学。子墨子曰,姑学乎,吾将仕子,劝于善言而学其(期)年,而责仕于子墨子。子墨子曰,不仕子。子亦闻夫鲁语乎?鲁有昆弟五人者,其父死,其长子嗜酒而不葬,其四弟曰,子与我葬,当为子沽酒,劝于善言而葬,已葬而责酒于其四弟。四弟曰,吾末予子酒矣。子葬子父,我葬吾父,岂独吾父哉?子不葬,则人将笑子,故劝子葬也。今子为义,我亦为义,岂独我义也哉?子不学,则人将笑子,故劝子于学。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子墨子曰,盍学乎?对曰,吾族人无学者。子墨子曰,不然。夫好美者,岂曰吾族人莫之好故不好哉?夫欲富贵者,岂曰吾族人莫之欲故不欲哉?好美欲富贵者,不视人犹强为之,夫义天下之大器也,何以视人必强为之?”
由上述二段看,可见学问只为一个义字。这义又是什么呢?义就是社会服务了。耕柱篇载:“治徒娱、县子硕问于子墨子曰,为义孰为大务?子墨乎曰,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睎)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成也。”他以为义须合众力而成,也和筑墙须合聚力而成一般,可见他所说的义是社会的道德,不是个人的道德,他所举谈辩、说书、从事三项,就是他的内容了。但社会所需的众力比筑墙所需的众力不知要增加多少倍,墨子只举谈辩、说书、从事三者,乃是择其最重要的而言。其实,这三项有广狭二义,就广义言,谈辩、说书属于教化方面,是指学者而言;从事属于政治经济等方面,凡农工商贾等都须从事。就狭义言,谈辩、说书乃是宣传上所必要的技能,从事乃是当世最急的事务。
关于言谈一端,墨子的见解完全和儒家不同。孔子曾说:“是故恶夫佞者;”“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他这样反对谈辩,所以有人疑他不言不笑;孟子虽好辩,但他偏说是不得已,可见他原不主张谈辩的。墨子却不然,他是很重视谈辩的。他在上文所举的例,认谈辩为成义的要务。他又在尚贤篇中说:“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他以言谈与德行道术并列,认为贤人所必修的科目,也可见他的重视言谈了。孔子虽有言语科,但和墨子所指谈辩绝不同。孔子的言语是指小子的应对,傧相的传语,以及使臣的辞令,他所研究的是言语怎样才可合礼。墨子既然反对儒家所提倡的礼,那末,关于礼上所用的言辞,他自然反对的,所以说墨子所指的言谈,绝对和孔子的言语科不同。那末,墨子的言谈是什么呢?自然是雄辩学了。
墨子何以重视雄辩学呢?我且引两个例来便知。贵义篇载:“子墨子自鲁即齐,过故人,谓子墨子曰,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宜)劝我者也,何故止我?”
又公孟篇载:“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巫),处而不出,有余糈;譬若美女,处而不出,人争求之,行而自衒,人莫之取也,今子偏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子墨子曰,今夫世乱,求美女者众,美女虽不出,人多求之;今求善者寡,不强说人,人莫之知也。且有二生于此,善筮,一行为人筮者,一处而不出者,处而不出者,与行为人筮者,其糈孰多?公孟子曰,行为人筮者其糈多。子墨子曰,仁义钧,行说者其功善亦多,何故不行说人也。”
由以上二例看,可见墨子认义为当世急务,要使人知义,不得不“强说”,“强说”就是雄辩了。
次论狭义的急务。譬如墨子身处战国之际,眼见当时诸侯好战,他心里很反对,他想尽种种方法止战,他甚至研究兵事学,替人家布置防御工程,也是从事的一端了。现在且举二个例来看。
公输篇:“公输盘(班)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子墨子见王,……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已,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子墨子归宋,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https://www.daowen.com)
又鲁问篇载:“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籴雠(籴售)则愠也,岂不费(悖)哉!”
由以上二例看,可见墨子的弟子是兼习战术的;为学的目的在成义,就是社会服务,为社会服务而死,正所以达其目的,不当怨恨的。总而言之,墨子认为义,乃是共同生活中所应该做的事。
但这种服务的精神,是一般人所不易知道的,所以他又说:“世俗之君子,视义士不若负粟者。今有人于此,负粟意于路侧,欲起而不能,君子见之,无长少贵贱,必起之,何故也?曰,义也。今为义之君子,奉承先王之道以语之,纵不说而行,又从而非毁之,则是世俗之君子之视义士也,不若视负粟者也。”这一番议论的立意,和前引“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相同。
此外,还有一端须注意;墨子常常说:“世俗之君子明于小而不明于大。”此处更以“世俗之君子”和“义士”或是“为义之君子”相对举,可见他不满于当时非社会的教育所造成的学者,他想以社会的教育养成义士,他确有改造向来教育的思想的。他所要造成的义士,精神上,是能耐劳苦,肯牺牲,富于自信力的;实质上,是能谈辩,说书,从事——例如服兵役等。
墨子的教育目的中何以含有兵役呢?原来墨子虽然非攻,但他并墨子的教育目的中何以含有兵役呢?原来墨子虽然非政,但他并不主张废兵,并不赞成不抵抗主义,他是提倡武装自卫的。他不但提倡而已,还亲自实行着。他对吴虑说:“……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他以一夫之战和耕织学者等并列,可见他承认国中须有担任国防的一阶级,其重要和担负供给的农人相同。又如他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都能使用他的防御之器,可见他不但提倡,并且亲自组织武装自卫军的。关于这一端,儒家的思想是怎样呢?
孔子主张“足食足兵”,又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他当然赞成自卫的。孟子引太王避狄一事,似乎采无抵抗主义,但他又说:“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他亦未尝不赞成国民自卫。不过孟子以善战善阵为罪人;孔子对卫灵公说,‘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一面又赞美王孙贾治军旅,他们都不赞成学者兼治兵事,他们的态度似乎和墨子相反,其实,墨子在根本上原也不赞成学者兼治兵的,所以他轻视一夫之战,他又从个性上不许门徒学射;那末,他何以又偕同弟子助宋防楚呢?原来墨子是采实用主义的,重视社会服务的。他根本上虽反对学者治兵,但眼见当时社会有武装自卫的必要,他又不得不亲自去提倡了。
以上论墨子重视社会服务,现在再论墨子承认教育便是生活,不是只学生活形式。公孟篇载:“公孟子曰,无鬼神,又曰,君子必学祭礼,子墨子曰,执无鬼而学祭礼,是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墨子这种主意,完全和儒家不同。儒家所盛道的礼,一大半是已死的古代生活形式,孔子偏常常和门徒演习,想把他们恢复起来,正是“无客而学客礼”,离生活而谈学问,也难怪世主要说他们迂阔了。但后代学者,受了他们的暗示,往往以“礼乐可兴”为政治的极轨,真不知误却多少苍生!
以下再把儒墨两家的教育科目开列出来:
一 儒家的教育科目
礼 乐 射 御 书 数 诗经 书经 德行(就是伦理)言语(就是修辞学)政事 文学
二 墨家的教育科目
书 数(含有几何学、物理学在内)诗经 书经 列国春秋 德行(修身)谈辩(就是雄辩学)兵事学(含有建筑学等)
(民国十八年十二月作,曾汇刊为中国古代教育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