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识字问题

(1)识字问题

一国的文字难易与其教育的普及极有关系。文字的难易基于两个条件:一是文字的总数有多少;二是一般人应识的字有多少。

以字数言,我国现存最古的字书“说文”计收九三五三个生字。其后历代字数时有增益。宋代的集韵收五三,五五二字,清代的康熙字典则收四〇,五四五字。如将久废不用的字,与海通后所创的新字合并计算,至多不过五万五六千字。这算得太多吗?我们且与外国的字书比较一下。英国的牛津大字典,所收的单字号称五十万,而美国最近增订的韦斯达新国际字典,所收单字成语连同人地名等,共计不下六十万。即以普通应用之美国韦斯达新世界字典言,所收字亦约达十四万二千,而我国商务印书馆编印的综合英汉大辞典所收字约为十三万。总之,英文字典收字最多者十倍于我国的集韵,而其常用的高级字典所收字也三四倍于我国的康熙字典。何以美英等国人民不以文字过多为苦,我国却认文字过多为教育的障碍呢?

平情而论,英文字数之多,实因包括了无量数的专门术语在内。我国的专门术语都是由两个以上的单字合并组成,因此,一万个单字便不难合并组成数十万的专门术语。这些专门术语并不是人人所须认识;即使是专家,然医学专家所当认识的专门术语,并不是法律专家所当认识者。因此,除了各科专门术语及非一般人所常用的单字以外,普通所当认识的单字,究竟有多少呢?

就数十万或数万单字中,选定其最常用的字数;此种方法称之为字汇的研究。美国桑戴克教授对此之研究至为彻底。他的方法是从一百二十种的青年读物中,统计其中各单字的出现次数,而与他合作研究的罗基博士,则从流行的杂志中统计约四百五十万言的刊物所含单字的出现次数。他们初期所统计的读物总字数为一千万,其后逐渐增至二千五百万,将其中的单字分别标明在每百万字读物中出现的次数。凡出现五十次以上者为常用字,各以A字为记,其中尤常见者用AA为记;至于出现四十九次以下者,则分别记明其次数。他从经过这样统计各书报所见的单字中,选取最常见的二万五千字,编为一部桑戴克初级字典,每字除照常加解说外,分别以AA,A,49,25,9,7,3,1等符号注明其常见的程度。

我国人士仿照桑戴克氏的方法,就若干种通俗或儿童读物,统计其所合单字与其常用程度,而将其结果发表者,有陈鹤琴、王文新诸氏。陈氏的语体文应用字汇计收四千二百六十三字;王氏则就各级小学生的作文三千篇和教科书三十六册,而分别统计小学各级的字汇,结果发见第一年级为五百四十二字,第二年级为五百六十字,第三年级为六百六十六字,第四年级为七百九十一字,第五级为六百二十五字,第六年级为六百三十九字。六年内的识字范围共三千八百二十三字,其中初级四年共二千五百五十九字,高级二年共一千二百六十字。

我在民国十四年至十六年间曾作过类此的研究,但以一般人的常用字汇为范围,而不限于语体文及小学生。我所根据的资料,除六年小学各科教科书全部及若干种儿童读物外,更括入一般人经常读物的日报两种,其统计的结果尽毁于二十一年一二八之役,以后便无暇继续从事。今就记忆所及,那时候初步认定的是小学四年阶段的字汇约为二千七百左右,六年阶段的字汇约为三千六百左右,初中程度则为五千八百左右。民国三十二年我在重庆为着节约人力物力,曾研究中文排字的改革,将五号铅字全副七千零四十一字,先行剔除一字两写之一,如“羣”与“群”,“裏”与“裡”等字及古体俗体共三百余字,实余六六八七字,即就当时最流行之晚报一种及一般读物十种,儿童读物三十种,统计其所括有的生字,与每一生字的常见程度,而将一副铅字剩余之六六八七字,依其常用的程度为次第,分为四级,第一级为五百四十八字。最常用;第二级一千九百六十一字,次之;第三级三千九百八十九字,又次之;第四级一千一百八十九字,多冷僻而不常见者。此四级的总字数中,如把第四级的冷僻字全数剔除,则所余的常用字计得五千四百九十八字;这较陈鹤琴氏之语体文应用字汇所收四千二百六十三字,计增一千二百三十五字,较王文新氏之小学分级字汇所收三千八百二十三字,计增一千六百七十五字。查上开一二两级之字共二五〇九字,系我国最基本的字,为人人所当认识;第三级之字二九八九则为次常用字,连同常用字二五〇九,共五四九八,则为程度较高的一般人所当认识。我已经把它悉数收入近编的王云五国民字汇内,以供一般人之应用当无不足。

就上述字汇研究的结果,我国的一般人常用五千四百余字,比诸桑戴克氏所认定美国一般人的常用字尚短少二千左右,是则有些人归咎于我国文字过多,足为普及教育之阻力者当非事实。但又有许多人认为英美文字系属拼音的,其读音便利,为我国所不及。此则稍加研究,便可知其不然。盖英文的读音往往不循正轨,每一个元音的字母都有几种读法,子音的字母又往不发音,而两个母音或两个子音连缀起来,读法也有差别。因此,各种英文字典为协助读者,使其读音不敢有误,或在字母之上分别附加符号,或按全字之正当读法,用附有符号之英文字母或万国音标,另行注音。所以读英文书报的人遇到向未熟习之字,如果随意按照字母拼音,不向字典检查注音,便难免于错误。至关于字义方面,如已知道字根的意义,尚可依接头语、接尾语及一般文法的变化而略知其大意;但如字根的意识尚未认识,则全字的意义也就无从武断。(https://www.daowen.com)

至于我国文字,名义上并非拼音的,似不如英文之容易读音,亦无接头语、接尾语及文法变化,似不易推定其字义。但实际上说文解字所收的九千余字中,形声字占七六九七字,占全数约百分之八十五。这些形声字,一边是声母,一边是形母;而所谓形母也含有意义的表示。例如“桐”、“筒”、“铜”、“衕”等字,其声母为“同”,故均读若“同”。其形母,则桐字为本,筒字为竹,铜字为金,衕字为行;皆可以表示其意义的大概。像这样的字,若只要知其大概的读音和意义,比诸英文之难易殆亦不相上下。

然则我国文字之所以难学者,既非由于字多,也非由于常用字多,更非由非拼音字而不易读音,实则只由于对音义不甚明了之时参考字典词典之困难。盖英文只有二十六个字母,字典词典均按字母的顺序排列,任何一个小学生,在认识字母与其顺序之后,没有不会从字典中找到其所想找之生字的,纵然由于程度过浅,对于生字的释义还不易明了。我国的字典便大不相同了,因为向来均按部首排列。部首共有二百十四,其先后顺序远不如二十六个字母之容易记忆;加以部首的决定,更为困难,在每一字中并无一定地位,既非全在左方,也非全在上部。例如“滕”字属“水”部,其部首既不在左,亦不在上。“夜”字属“夕”部,其部首既不在上,亦不在左。“分”字属“刀”部,取下而不取上;“公”字属“八”部,取上而不取下;“亭”字属“亠”部,取其上;“高”字属“高”部,取其整体;闰字属“门”部,取其外;“问”字属“口”部,取其内。此外如“年”字属“干”部;“危”字属“卩”部;“求”字属“水”部;“承”字属“手”部;“芻”字属“艸”部;简直无从捉摸。其原因是部首之归属,以字义为主,纵然也有不少的例外,现在姑置其例外不论。须知查字典的人多半是因为不认识各该字的意义,才去检查的,如果要先知字义,才能查字典,那岂不是先后倒置了吗?

由于上述检字的困难,无论小学生为求获悉字与词的音义,往往无法确定字所属的部首,以致不能检得;即在程度较高,对所检之字已悉其意义之人,纵能断定部首不错,然因部首顺序不能一望而知,且检得该部,又因同部之字过多,尚须经过计算笔画之手续,始能依次检查,幸而检得其字,实已费时甚多。我为着解除此种困难,曾费了几年工夫,发明一种名为四角号码的检字法。此法系将一切字的笔形分为十种,每种以一个号码为其代表,由〇至九;检字时,只取字的“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四角的笔形,而分别代以一个号码;故每字只有四码,必要时增取附角一码,共五码。凡按四角号码排列的字典均可依照号码的顺序,一检即得所欲检的单字或词语。既远较部首法为易学,又较部首检字为迅速,甚至比诸英文字典之按字母排列者还要快捷些,即因字母共有二十六个,而四角号码只有十个,其检查自更容易。

美英等国由于检查字典词典之容易,故其常用字虽略较我国为多,而青年学习不感困难。深信四角号码检字法于获得读书界普遍采用时亦必能发生同样的效用。

以上所讲对于本问题的处理,利用科学方法,不止一项。首先将汉文单字之数与英文字数相比,是为比较。次就许多种通俗或儿童读物所收之字,一一分别统计其出现的次数,是为分类。再次,就中英文之读音与释义作较细密的研究,系采取溯原办法,是为分析。最后,则按照分析而推论,由此而获致结论。至于四角号码之发明,所利用的科学方法尤多,兹不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