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研究与发展的体验

我对于研究与发展的体验

我国一句流行的古语:“做到老,学到老”,是指不断研究而言。假如把这句话倒转,改为“学到老,做到老”。那便含有发展的意义。

按照现代所谓研究的意义,恒指“理论上的分析、探讨与试验,其目的在增进知识与能力,借以控制自然的现象”。研究可以区分为左列各项:

(一)纯粹的研究,系指对于事实与知识的研究,而未尝注意其应用。此种研究的动机通常在满足人的好奇心。

(二)基本的研究,系指就一般的范围研究新的知识,而未及其特定的应用。此种研究的动机通常认为就一般范围探究所发见者,将可能有助于从事此种研究工作的组织。

(三)实用的研究,系指探求直接适用于特定问题,而且利用一切现有的知识,以谋此问题在实用上的解决。

至所谓发展的意义,当指就科学或技术性质的发见与理论,推广其实际应用于所试验或表演之目的,包括制备实验的模型或设计,并加以试验。发展又分为两项:

(一)初期的发展,系指以实用的研究所发见者,对于特定问题,作适当于产品之初步的试验模型,或初步的实用程序。

(二)终期的发展,系指产品或程序的发展,从初步以至结束,包括生产设计与计划书之部分,或者达到工厂运用的开始程序。

研究本来是具有长期历史的,但研究与发展联合成为一个复合的名词却从晚近才开始。具体说起来,还是第二次大战时期的创作,而其发祥地则在军事与工业。我在某一际会中的说话,曾举述两个实例,一是活人的配尼西林剂,一是杀人的原子弹,盖皆经过三阶段的研究与两阶段的发展而形成者也。

自彼时起,二三十年间,研究与发展日益成为时髦的名词,不仅在其发祥地的军事与工业上扩展不已,即在一切事业上,亦逐渐兴起。其在我国,虽推进之程度,不如在若干西方国家的迅速,大体亦具有同样的倾向。

说者谓,研究与发展对于军事与工业的制造上收效较易,而对于行政管理上殆不如是顺遂。以故,我国仿行此制,在军事工业上成绩较著,至于行政机关之采行者,往往不脱具文。

我为要证明研究与发展应用于制造以外之任何事项,均有相当效果,特就个人以往经验,举述数事,以为证。

一是关于四角号码检字法。我研究新检字法的动机,系因旧日字典的部首为数不过二百有奇,而康熙字典所收的字多至四万余,平均每部约二百字,其中字数最多之一部,如草部,则括有一千九百余字。同部的字只能按笔数区分,然笔数虽有三十余,但最常见之笔数不过十余,以十余笔数区分一千九百余字,平均还有百余字,那就无法再行区分,检字时不得不在同部首同笔数的百余字中胡乱寻觅所欲检查之一字,其费时费力可知。我初时认为当设法增加部首之数,但部首既多,则检字之困难便转到检查部首方面,于是我一转念,如能以号码为部首,由于每一号码各有自然的顺序,尽管号码多至千数万数,检查绝无困难,但我们怎样使每字有一号码,却又成为问题。按我国收发电报时,收电系以号码代字,依号码的顺序检字,极为便捷,但发电须将字变为号码,则仍须按部首按笔数,就电码书中检得其号码,才能利用,其费时费力,与从字典中检字丝毫不减;因为电报中用以代字的号码,乃是按照电码书所收之七八千字,一一依部首及笔数排列,而按其排列的地位,顺序给予一个号码,换言之,这些号码乃是人为的顺序,并不是自然的顺序。因此,我虽认为以号码代字像收发电报一般,在收电时,从号码检字至为迅捷,然在发电时从字检取号码,系按部首和笔数的麻烦程序,仍未能丝毫减少其困难。从此,我的思路便集中于研求怎样可以获得一种自然的顺序,使每一个字都能够很便利转为号码。我在苦思冥索多时之后,卒发见一项自然的顺序。按向来计算笔数,均系将各种笔类一起计算,因此,最多的笔数,只有三十余,如以笔数代部首,只有三十余部,比原有的部数还少到六七分之一,不仅未能便利检字,转而加重检字的困难。我在多时思索和想象的结果,发见一种特殊的计算笔数方法,就是改按横直撇捺折五种笔类分别计算,以横为万位,直为千位,撇为百位,捺(包括点)为十位,折为个位,例如“天”字有2横0直1撇1捺0折,其号码为20110,“地”字有2横2直0撇0捺2折,其号码为22002,“日”字有2横1直0撇0捺1折,其号码为21001,“月”字有2横0直1撇0捺1折,其号码为20101。依此法发展,可能获得最多之号码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部数既如是之多,而号码之形成又出于自然,当时我认为是最理想的检字法。但经过长期实验以后,我续发见在笔数无多之字,此法固甚便捷,但如遇到笔数特多,尤其是字之写法不一,以直代横,便是以千代万,相差至九千之数,其错误殊巨。于是我毅然放弃此一方法,但我所放弃者,不是方法的全部,而是舍短取长。这方法的短处,一是号码是从计算得来,遇着笔数较多者,计算需时,且易错误。二是所计算之笔画包括每字之全部,而由于我国字之写法,雕板与楷书时有差别,一笔之异,涉到千百号码之差。但这方法有一独到的长处,就是能借自然而简易的方法,把每字变为一个四五位的号码,号码之数无穷,而且都有自然的顺序,最便检查。我既决定舍短取长,续经长时期的研究,遂以笔类代替笔数,而定其号码,当然便捷得多,复取每字四个角的笔类为号码,而放弃对于每字全部笔数之计量,因而避免了雕版与楷书笔类的差别。我最初发见的方法称为号码检字法,后来改进的方法,就是现在流行的四角号码检字法。以上所述,便是我对于检字法研究与发展的过程,我因对旧日检字法之不满,而发生研究的兴趣,最初只是为好奇而研究,可称为纯粹的研究。其次我对于以号码为部首感到有可能,便进至基本的研究,后来发见分类计算笔数的方法,续进至实用的研究。于是,以此方法将常用字万余一一编成号码,便是初期的发展,但逐步发展证明此法有其缺点,乃从初期的发展,退回研究阶段,卒发见以笔类代笔数,并以四角的笔类代全部的笔数,遂再返于初期的发展,经过逐字编排号码,并随时作局部的改进,始进至终期的发展。

现在续述我对于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的研究与发展过程。我因为担任商务印书馆编译所长之职,有兼管该所所属涵芬楼藏书的责任,后来该馆董事会决定将涵芬楼改组为东方图书馆,把所藏中外图书数十万册公开阅览,因而有分类编目之必要。此项任务惹起我的研究兴趣,于是就那时流行的几种新旧图书分类法加以研究,这便是从纯粹的研究进至基本的研究的阶段。及对各种分类法获知其大要,认为有改善以求适应需要之必要。首先我认为我国固有的四部分类法,四部之下,仅分为四十五类,六十五目,合计不过一百十余门,既未足以囊括中外新旧的图书,且其中类别之划分尤欠显明。例如经部,系以特别尊重其书之故,而将各科图书,并归于一部,却非按图书的性质而区分;在从前仅限于我国旧有的知识,已认为不甚适当,自海通以来,中外文化交流,我国藏书之范围大为推广,更嫌偏狭。至于各国的图书分类法,在我国采行最广者为十进法,由十大类,扩展为百中类,以至千万小类,以三位号码代表较大之类别,而以小数点以下之若干号码代表较小之类别,视新学术之发明,而进展不已,实适于我国之采行。惟是该法系按图书所表现的知识而分类,亦即西方知识的分类法,以之范围我国旧有的知识,尚嫌有多少扞格。于是国内图书馆或图书馆学者采行此法多予以修正或补充,其较著者有左列各项:

(1)清华大学图书馆的分类法,系就原十进分类法之外,再加上丛,经,史,子,集五大类,以容纳我国旧有的图书。

(2)杜定友先生的世界图书分类法,系将原十进分类法之哲学宗教两大类,合并为一大类,空出宗教一大类以容纳教育类的图书;又将原十进法之其他各中小类酌量改动,以容纳我国他类的图书,而且将其原分类的顺序也改动,把五〇〇的自然科学改为四〇〇;六〇〇的应用科学移至五〇〇;七〇〇的美术移至六〇〇;四〇〇的语文移至七〇〇等。

(3)洪有丰先生的分类法,是将中国书和外国书分开,外国书还是照原十进分类法,中国书却另分为(一)丛,(二)经,(三)史地,(四)哲学,(五)宗教,(六)社会科学,(七)自然科学,(八)应用科学,(九)艺术。(https://www.daowen.com)

(4)武昌文华大学沈氏分类法,也是把中国书和外国书分开的,他对中国书所分的十类,就是(一)经部,(二)哲学宗教,(三)社会学与教育,(四)政治经济,(五)医学,(六)科学,(七)工艺,(八)美术,(九)文学语言,(十)历史。

以上各种方法,大同小异,无非要使美国杜威氏的十进分类法适用于我国,俾能将中国固有的图书一并加以处理。诚然,它们都较原十进分类法有多少的改良。但因它们都把原十进法酌量归并,以容纳中国原有的图书,照这样牵一发而动全体,结果从外国文译成汉文的图书,无法和外国文的原本放在一起。对这一点,我特别发生兴趣,初时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我作纯粹的研究者,此时感觉到有更进一步,从事于基本的研究之必要;同时为要探求直接适用于特定的问题,即解决东方图书馆藏分类的问题,几乎立即兼作实用的研究。

在我作基本的与实用的研究之初,认定美国图书馆专家卡特氏Cutter所说“图书分类是集合各种图书,选择其性质相同的放在一处”,确是分类上不可磨灭的原则,因而获知其必须具备左列两条件:

(一)须要按着“性质相同”的去分类,换句话说,就是按照图书内容在科学上所占的地位而分类。

(二)须把所有图书按照他的种类,分别陈列起来,务使同类的书不要分开,不同类的书不要搀入。

基于上述原则与条件,则我国修正十进分类法之各种方法,似均有所未合。其一,由于西文书用十进法,中文书用修正十进法,则不仅同性质之书未能尽放在一起,甚至同一书之原文本与中译本亦彼此隔离;其二,本非同性质之我国经部图书,却勉为凑合一起,例如书经属历史学,诗经属文学,易经属哲学,三礼属社会科学,春秋属历史学,尔雅属文字学,旧法以其同为圣贤之作,均列经部,新法仍之,也与“不同类的书不要搀入之条件”相违。

我为着避免上述的缺憾,认定十进分类法固须有所修正始能适合于我国的图书馆,其修正原则须注重下开三条件:

(1)十进法应该设法扩元。

(2)扩充的类号应该是新创的,不要占据了十进法原有的类号,否则牵一发而全体都受影响,结果,将使到外国文的原本不能和汉译本放在一处。

(3)所有插入十进法的中国旧有图书,必须严格按照性质分类,不宜因循故习。

我按照这些条件,念兹在兹,无意中发见一线曙光,那就是偶然看见邻居新造一所房屋钉上门牌,这所房屋介于一八三号和一八四号之间,因此,它的牌号便作为一八三A字样,我立时从这里得到一点启示,认为房屋的号数既可用ABCD来创造新号码,那么,图书馆的分类法,也可仿此意思,对于中国固有图书特增的类号,一律加上一个“十”号,以别于十进法原有的类号;同时十进法的原类号还是一点没有变动,因此,一本外文书原属某一类号者,其汉译本仍与原本同其类号,我随即继续研究,认为一个“十”号还可发展为三个符号,便是“十”“廿”与“土”。

“十”号的意义,已经在上面约略说过,凡冠以此符号者,应直接排在原十进法同类号之前。“廿”号原则虽与“十”号相同,然稍异者,则“十”号仅位于完全相同类号之前,“廿”号则位于接连许多新类号之前,这许多新类号必定从整数〇起首,可以继续到整数“九”为止,例如廿110为中国哲学,廿111为易经,廿112为儒家,廿113为道家,廿114为墨家,廿115为名家,廿116为杂家,廿117为近世哲学家,廿118为近代哲学家,廿119为现代哲学家等,蝉联不断。因此,从廿110至廿119中无论那一个类号都应该排在无“廿”号的110号以前。“土”号的功用,介乎“十”号与“廿”号之间。“十”只能排在同号码之前,“廿”不问个位的大小,一律排在十位相同的号码之前,“土”号则不问有无小数及小数的大小,一律排在整数相同的号码之前。

以上的分类法,在达成实用的研究后,因其能将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我遂名之为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经过初期和终期的发展,就是把许多图书,试照此方法分类后,总算发见没有任何窒碍难行之处,于是成为今日的形式,在大陆上广为各学校图书馆所采用。

其他事例尚多,姑止于此。总之,我幼年失学,全赖自力以有今日,端在不断研究与不断发展。研究基本的好奇心,尽人具有,惟时作时辍,浅尝辄止,故所成者鲜。余幸能继续不已,而为学之欲望永不满足,复能注重实用,自信尚有合于研究与发展之义。

(五十五年七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