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大家陈维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楹联大家陈维英

清代道光、咸丰年间,台湾出了一位以擅长楹联写作而闻名于世的才子,他就是淡水举人陈维英。

陈维英(1811~1869年),字硕芝,一字实之,号迂谷。淡水大龙峒港仔墘人。他的父亲陈逊言是一个富商。陈维英年少时跟随他的堂兄陈维藻学习。陈维藻是当地的名孝廉,对陈维英要求很严格。但陈维英对科举学业不是很感兴趣,因此读了多年书却仍然没有什么功名。大龙峒是淡水一带文化比较发达,文人集中的地方,有“五步一秀(才),十步一举(人)”的美誉。家中的兄长们看到陈维英学业没有长进,心里很着急,只得捐纳钱财让他去上官学。有一年中秋节,乡里的读书人在孔庙里欢聚一堂,一边喝着茶吃着月饼,一边吟诗作赋,好不热闹。陈维英也参加了聚会。众人见到他,都嘲笑他不努力用功,一把年纪了却连个秀才也没考上,甚至月饼都不分给他。陈维英遭遇如此冷落,愤然拂袖而去。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以至在多年后,他还为自己年轻时一度荒废学业而痛心,曾语重心长地对他的学生说:“久困泮池因懒学,愿君鉴我作前车。”(《赠潘永清入泮》)从此他矢志经史,夜以继日地发奋学习。冬天长夜漫漫,天气寒冷,他仍然苦读不辍。为了驱除困倦,他便想了一个比悬梁刺股还要巧妙的办法,拿一个盆子盛满冷水,将树枝搁在盆沿的两端,然后把双脚放在树枝上。读书读到倦怠瞌睡时,自然会用力向下踩,细小的枝条撑不住,脚就浸到冷水中,受此刺激,人又马上惊醒了过来。

陈维英自幼聪慧,再加上刻苦努力,学业很快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他于咸丰初年举孝廉方正,咸丰九年(1859年)中举。此前他在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被授以闽县(今福建福州)教谕之职。在任期间,他对当地的教育作了不少改进,并捐献自己的俸禄重修了闽县的节孝祠,深受当地人的称赞。后来陈维英又参加过几次进士考试,可惜都没能中式。咸丰十年(1860年),他捐了一个内阁中书的职衔,被分发到部里学习,当时已经年届五十了。任内阁中书期间,他曾在军机处负责撰拟朝廷文书一类的工作,《庚申下第后入内阁供职》诗谓“身陪枢要貂毫润,手录纶音凤尾斜。入直王堂严肃甚,隔壁便是帝王家”,写的就是这段生活的情况。

离职回到台湾后,陈维英仍旧从事教育工作,先后掌教于宜兰的仰山书院和艋舺的学海书院,为台湾培养了一批文学之士。举人张书绅、陈树蓝、陈霞林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教学认真负责,如在仰山书院执教时,他不辞辛苦,在原来课程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门经古文课。对学生他要求严格,发现作文抄袭雷同的学生必给严厉的处罚。[1]教育思想上,他注重学生的道德品行,认为“士先论品后论文”(《曹生敬甫入泮》),“美才最忌骄兼吝,大德方能实若虚”(《赠潘永清入泮》),主张“教重身心轻翰墨,儒先经术后科名”(《喝马仰山书院纪事》),也就是要重视加强学生的修养,让学生先掌握知识学问,而不是以博取科举功名作为求学的第一位目标。他时常鼓励学生“天下引来为己任”(《张博云入泮》),树立救世济民的远大志向;要求他们“品学须争最上流”(《赠张书绅》),“品学慎勿安小就”(《鸡笼谢生锡五入泮》),“虚名不可居”(《贺君治宗友生冠军游泮》),应该谦虚谨慎,脚踏实地,努力上进。由于他学问渊博,教学有方,又严于律己,因此跟随他学习者众多,人们都热情地称他“陈老师”。这个称呼既表达了人们对他的尊敬,也包含着亲切的感情。当他辞去仰山书院的教职时,“东道攀舆行且止,北郊张乐送如迎”(《喝马仰山书院纪事》),人们一再挽留他,舍不得他离去,可见他受敬重欢迎的程度。

晚年,陈维英隐居于台湾著名的风景区圆山剑潭之畔,终日读书吟啸于其间,飘逸潇洒的样子宛若神仙。他给自己的书斋起了一个有点古怪又有点风趣的名字——“太古巢”。“太古”是形容周围环境的自然静谧;把居所叫做“巢”,则是因为据传说他系燕子转生,故以此为称。

陈维英既是近代台湾有名的教育家,又是享誉文坛的著名文人,时人称他“执淡北文教之牛耳”。他的文名主要来自于楹联创作。楹联是由诗歌演变而来的,是中国特有的一种传统文学样式。近代台湾楹联创作活动相当活跃,各地的建筑景观随处可以看到优秀的楹联作品。陈维英是楹联大家,作有《太古巢联集》一书,这也是近代台湾少有的一部个人楹联专集。他每到一地,常有楹联之作。刚到闽县任教谕时,他就将学署的楹联全部更新,重题了几副,其中“受孔子戒,近圣人居”、“心曾明白水,志不坠青云”、“门下多栽桃李,途中勿种荆棘”等联,至今仍在闽台两地流传。他的楹联作品长短不拘,风格各异,名言隽语,佳作迭见。他善于因地因时制宜来撰作楹联,因此所作往往能切合当地当时的环境氛围,而且作品富有思想性,能给人以启迪。上面所列举的学署楹联就是很好的例子。这三副联作不仅都与学署这样一个特殊环境相关,而且都围绕教书育人这个主旨。第一副对联点明了所在地的性质,同时让人觉得进入这个地方应该保持圣洁,读后一种崇高感不禁油然而生。第二副对联则是告诫师生要做到心明志高,上下联又互为因果,紧密相连。志高不难理解,其他地方也可以题这样的文字,而心明却耐人寻味,它的深层含义是要求师生们多读书,因为知书方能明理,方能做到心明。第三副对联是针对传道授学者的,上联易懂,下联一方面是要求教师不要让学生出歪才、成废才,另一方面也可以看作是宣扬一种为人处世之道,即一生要与人为善,不要播种仇恨的种子。

又如他父亲去世时,家中女眷因迷信和为迎合当时风俗,请了僧徒来为死者念经超度。陈维英平生不信鬼神道佛,曾经在《建醮偶感》一诗中揭露过迷信鬼神的危害:“祭鬼供神款客疲,富家难度况贫儿。衣裳典尽饥寒至,神鬼无闻客不知。”针对家中延僧念经一事,他撰作了这样一副对联:

亦知佛氏虚无不足重也

因念女儿愚孝姑且从之

联语指出佛教观念不值得重视,批评了女眷们的愚昧做法,这种思想在佛教风行、迷信观念浓厚的清代台湾,无疑是很大胆又有进步意义的。

陈维英的楹联作品追求诗一般的意境,意蕴绵长,饶有趣味。他最有名、流传最广的楹联是几副自题“太古巢”联。据说这些楹联创作出来后,文坛争相传诵,“太古巢”也因此而更加出名,文士们都以能一谒此地为荣。“太古巢”联其中之一这样写道:

三顿饭数杯茗一炉香万卷书何必向尘寰外求真仙佛

晓露花午风竹晚山霞夜江月都于无字句处寓大文章

上联表白自己的人生态度:粗茶淡饭,焚香读书,潜隐于尘世中修养;下联抒写自己的精神追求:与大自然为伴,从造化的空灵中获得人生的大彻大悟。这副对联有很深的禅宗意味。从艺术上看,上联写身处尘世,与下联的意在山水构成反对,而又相互补充,相映成趣。他的另外一副同题联作谓:

尝观城市富豪家篑山沼水笼鸟盆鱼纵繁华整饬究无活泼泼机似雅而俗

幸得林泉幽僻地屏嶂襟江茵花幄树只潦草安排便成坦荡荡境宜酒与诗

这副对联采用的也是反对的形式,上联批评富贵人家繁华的俗气,下联则称赏自己居所简朴的风雅。联语中所描述的堆砌雕琢的呆板与自然随意而得的飘逸,不仅是两种环境的差异,更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和精神境界。

陈维英的楹联作品讲究语言技巧,从字词的选择到语句的安排,处处可见其匠心。以上面两副“太古巢”联为例。第一副上下联开头分别铺排四种事物,全用名词性词语,一气呵成,十分流畅。上联使用“三”、“数”、“一”、“万”4个数字,下联则对以“晓”、“午”、“晚”、“夜”4个时间词,对仗巧妙。第二副上联的“篑山沼水笼鸟盆鱼”,构造了一种了无生机、死板粗俗的意象,而下联的“屏嶂襟江茵花幄树”则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活泼而有生气。他的联语有的又很通俗,例如前面所介绍的几副闽县学署楹联,又如他为侄子陈黄秋在龟山西云寺旁的书斋“洗心山房”所题的楹联:“洗耳无一尘似隐非隐,心头有万卷可行则行”,富有寓意,但又明白易懂。

除了楹联创作外,陈维英还著有诗集《偷闲录》(一作《偷闲集》)及《乡党质疑》等书,不过他的诗作远不如楹联那样出名,台湾著名评论家连横甚至评说“可怜迂谷不知诗”(连横《圆山杂咏》12首之二)。虽然从整体上看,陈维英的诗歌不及台湾同时代的其他诗人如郑用锡、林占梅等人出色,但他的不少作品还是有一定的思想性和艺术水准的。人们不太注意他的诗歌,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受到了连横批评的影响,而连横的批评其实是另有其用意的。

陈维英写过不少关注社会现象的诗歌,这些诗质实无华,但有鲜明的劝世讽喻作用,是他诗作中思想性最强的一部分。例如他题赠学生的诗作,都以立言垂教为旨,对学子们告诫谆谆,从中可以看出他作为地方上的名士和教育工作者,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对青年人充满关爱。《曹生敬甫入泮》诗谓:

小试休夸屡冠军,士先论品后论文。

梅因骨劲不惊雪,竹以虚心易入云。

又如《施生希尹入泮》诗曰:

经传平日推三凤,赋献凌云化一鲲。(https://www.daowen.com)

入我笼中何作药?当为远志济元元。

陈维英又经常以诗歌揭露批评社会上的不良风气习俗,例如上面所提到的《建醮偶感》一诗就是揭露迷信危害的。又如《新春戒赌》诗严厉批评当地过年赌博的陋习,诗中尖锐地指出赌博“抛却光阴荒事业,坏将品行损精神。动辄相争平地雷,囊钱输尽窃机开。赌场流弊原非小,盗贼巢窠械斗媒”。他特别对青年人参与赌博感到痛心,告诫他们“家运盛衰声调基,书声为盛赌声衰。倘将呼掷换吟诵,二阮三阮窦五枝”。

从艺术上看,陈维英诗歌最值得关注是写景之作。他的写景诗笔墨疏淡清雅,景物在他笔下显得活泼有生机。例如《太古巢即事》之六:

月临此地倍生姿,山静水澄人醉时。

明月也耽山水趣,既斜欲落故迟迟。

这首诗吟咏太古巢周围令人陶醉的月色美景。作品采用拟人的手法,写得活泼有趣。诗歌的主角是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它既是景物的一部分,为地上的夜色增辉,同时它又是山水美景沉迷忘情的欣赏者。流连忘返的月亮,更进一步衬托出了剑潭夜色的空灵幽美。又如《淡北八景·芦洲泛月》:

櫂歌渔唱泛蟾辉,两岸芦花水四围。

此地风光真赤壁,满船载得月明皈。

诗中芦洲的月夜景色本来很平常,但掺入了游人泛舟歌唱的欢乐场面,平常的明月清辉、池水芦花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陈维英的其他一些抒情诗也同样有清雅活泼的特点。例如这一首《题太古巢》:

山中甲子不知年,梦入华胥一枕边。

壤土原无盘古墓,枯枝独辟有巢天。

两仪石上搜遗迹,八卦潭前隐散仙。

自笑草庐开混沌,结绳坐对屋三椽。[2]

诗中写自己隐居在太古巢,虽然屋舍简陋,但自在逍遥,充满野趣,就像远古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和筑巢而居的有巢氏一样。诗歌亦庄亦谐,显得自然随意,活泼风趣。又如《太古巢即事》之二:

白云为我锁柴扉,俗客不来苔自肥。

露煮春茶将叶扫,风吹诗草并花飞。

诗歌描写太古巢的景色和居住在太古巢的生活,反映出诗人恬适的心境,语言也很清新雅致。

陈维英诗歌最明显的特点是通俗,因为它们没有繁复的意像和深奥的含义,语言也较通俗明白,从上面所举的例子都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他的不少诗歌甚至有民歌的情调,例如《元旦》:“几声爆竹满城春,门外桃符处处新。此际务闲多乐景,花街柳巷尽游人。”这样的诗歌,稍有文化的人都能读得懂。但他的通俗不是浅薄的俗,而是以浅为深,以俗藏雅。他的作品中少见一般诗人习用的辞藻典故,也很少使用四平八稳的成规句式,而是喜用一些别出心裁的语句,这使他的诗歌显得兀傲奇崛,不同凡响。例如《郡城踏青》写清明节郊野景象:“红酒半杯添血泪,荒魂千古剩啼声。夕阳入树无边恨,青草迷人不易行”,句中将血泪比作红酒,用“入”这样很硬性的字眼来形容夕阳照在树上的状态,醒目锥心。又如《坐风亭话月》:“月因松影难全白,露到花心忽变红”两句,用晶莹的露水滴到花心上“变红”来表现花色的鲜红,又用了一个表示动态的“忽”字,更是突出了花的红艳,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视觉冲击。再如《五十初度在南昌舟次感赋》:“作客直无供客具,辞官偏在服官时。才何足齿枉加齿,事每攒眉枉介眉”,每个句子都有一个字复用;《苦车篇》形容乘车之苦时谓:“如丸弄靡止,如逑抛不已,如珠摇于盘,如玉磨于砥,如炒锅中豆,如簸箕上米。非病腰欲痛,非老目欲瞢,非愁肠欲断,非饥腹欲鸣,非怯胆欲落,非慕心欲倾”,一口气连用两组12个排比句。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这样的诗句都别具一格,给人一种突兀奇崛的感觉,但又不像有的诗人那样故作高深玄虚,所以并不难读懂。

陈维英还常用方言俗语入诗。例如《寓小林漫兴》:“山林也是这清风”,《重阳风雨》:“此节本为风雨节,者番飞雨胜他时”,《送及青先生西归》:“焉得鹧鸪能留客,连呼行不得哥哥”,句中的“这”、“者番”和“哥哥”均为口语。又如《乡人》:“从中敢说大声话,便是能佣些少钱”,《五更》:“宵眠醒必五更头”,《半鸡》:“一跖分甘小子斋”,《由尖山之霄里》:“龟岭西边别路生,自俺赴郡未曾行”,句中的“大声话”、“五更头”、“小子斋”等则是台湾的方言词(亦即闽南语),“俺”字更是用了北方方言词。以方言俗语入诗,看似俗气,但这反而使他的诗歌显得突兀不凡,异于一般的文人诗。

由于陈维英擅长楹联创作,因此他的律诗中间的两联常有佳对。例如他的学生陈霞林22岁那年九月同时喜得贵子又高中举人,陈维英在《贺陈霞林》一诗的颔联中这样写道:“双双举子三三节,六六成名二二年”。“双双举子”是说陈霞林生子和中举双喜临门,“三三”指事在九月;“六六”为陈霞林中乡榜的名次,在第66名,“二二”则点明其年龄,对仗严整,语言奇突而又风趣。又如“非我非鱼空色相,是周是蝶悟襟期”(《遣怀》之六)、“谈天下事非容易,读古人书大是难”(《遣怀》之七)、“丁年汲古资修绠,丙夜摊书对短檠”(《题西云岩杂咏》之四)、“问是问非浑不管,无花无酒也消愁”(《遣怀》之四)、“人是松竹梅,心如冰雪霜”(《为王树生明府题姊姒三节图》),这样的句子,单独来看也都是严整而又有意思的对联。

【注释】

[1]《喝马仰山书院纪事》诗谓:“额增月课辛勤校,指摘雷同子细详。”自注曰:“月原两课,余为增经古一课。剿袭雷同违或另列示戒。”

[2]按此诗各本有出入,今据《台湾文献丛刊》第280种《台湾诗钞》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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