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氏父子同进士
在台湾文学史上,施琼芳与施士洁是一对引人注意的父子,在他们身上有许多有趣的巧合。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施琼芳与蔡廷兰同获进士,施琼芳为乙巳恩科三甲第84名,蔡廷兰为乙巳恩科二甲第61名。蔡廷兰曾是施琼芳的老师,师生同榜,一时传为佳话。光绪二年(1876年),施士洁也中进士,与他的父亲一块儿成为台湾文学史上有名的“父子进士”,同时,父子二人还都担任过海东书院的主讲。而施士洁与许南英、陈浚芝又是台湾近代史上的“同年进士”,这3位都是进士,施士洁生于清咸丰五年(1855年)十二月十九日,许南英生于同年十月初五,陈浚芝生于同年十一月初十。
遗憾的是,现在流传下来的有关施琼芳的资料并不多,根据《台南市志》的记载,施琼芳生于嘉庆二十年(1815年),卒于同治七年(1868年),“初名龙文,字见田,一字昭德,又字星阶,号珠
。原籍泉州府晋江县,其父菁华始移居台湾府治大西门外之南河。”[1]施琼芳自幼喜欢读书,经史典籍、诸子百家无不精通。道光十七年(1837年)拔贡生(清初6年一次,乾隆中改为12年一次,每府学2名,州、县学各1名,由各省学正从生员中考选,保送入京,称作拔贡。拔贡若经朝考合格可充任京官、知县或教职[2]),但是贡生得先参加乡试,取得举人资格后方可参加会试。不久后,施琼芳参加乡试,考中举人。第二年,参加会试,却没有考中,他便留在京城,闭门读书,京城中有才华的人都很欣赏他的文才与为人。施琼芳与林晴皋、冯虚谷等人均有往来,常常在一块儿结社唱和。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施琼芳登乙巳恩科进士,补江苏知县,诠选六部主事。然而,他无意于官场,所以未就职就回到了台湾。
回台后,施琼芳主讲海东主院,并在海东书院实行教学内容的改革,增加了赋诗杂作一类的内容。这样一来,减轻了书院的迂腐气息。这一情况在施士洁的《台澎海东书院课选序》一文里有记载:“道、咸间,崇川徐清惠公以巡道兼督学,雅意振兴。如期按课论文外,有背诵经书之课;复加小课,以赋诗杂作相与切磋。风会即开,于是乎有课艺之刻……”[3]所谓的“课艺之刻”指的是《瀛洲校士录》的刊行,此书为徐宗干(1796~1868年)编录,收有《保生帝》、《罗汉脚》、《草地人》、《乌烟鬼》一类的记载台湾民间风情的诗作,而且这些诗中有较多的俚语俗语,所以施士洁才说“风会即开”。
施琼芳为人极为严谨,而且乐善好施,对其母极为孝顺。母亲在世时,施琼芳每天早晨一定会去问候一声;母亲死后,施琼芳3年不吃肉,以示哀伤。
施琼芳才华横溢,著作颇多,可惜大多在日本占据台湾时散失了,现存的《春秋节要》和《石兰山馆遗稿》是因为当时被施士洁带到了大陆,才幸免于难。
施琼芳在写作上热衷于“观风所以训俗”(徐宗干:《瀛洲校士录·叙》),在《石兰山馆遗稿》中有《台阳腊除杂咏》(10首)、《中元观放灯歌》、《端阳杂诗》、《台阳上元日春楼春祭魁星》、《七夕》、《打灯谜》、《薄饼》、《北港进香词》、《柳枝词》、《盂兰竹枝词》等描写台湾民俗风情的诗。其中《台阳腊除杂咏》包括:《卖联》、《春花》、《索账》、《灶马》、《年糕》、《门神》、《倚门蔗》、《压岁钱》、《照床灯》、《过年饭》等,这一系列诗写的是台湾人民过年时的种种风俗,文字浅白。如:“舌耕初放暇,已是卖联时。履袜新正计,工谋润笔资。”(《卖联》)
而《地瓜》更是对台湾民情的详细抒写:
葡萄绿乳西土贡,离支丹实南州来。此瓜传闻吕宋来,地不爱宝呈奇材。万历年中通舶使,桶底缄藤什袭至。溉值初惊外域珍,蔓延反作中邦利。碧叶朱卵盈郊园,田夫只解薯称番。岂知糗粮资甲货,汶山可废蹲鸱蹲?朝圣务本重耕籍,地生尤物补硗瘠。不须更考王祯书,对此丰年庆三白。
地瓜“种出吕宋,明万历中,闽人得之,始入漳泉。瘠土沙地,皆可以种。取蔓植之,数月即生。实在土中,大小累累,巨者重可斤馀,生熟可食,台人藉以为粮。可以淘粉,可酿酒,其蔓可以饲豚。长年不绝,夏秋最盛。大出之时,掇为细条,曝日极干,以供日食。澎湖乏粮,依此为生,多自安、凤二邑配往。”[4]因为地瓜易于种植,在荒年常能救人于危难,所以地瓜对于台湾人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施琼芳的《地瓜》用浅显的语言描写地瓜的历史及对台湾人民的重要意义,连横对此诗评价较高:“昔徐树人观察曾以《地瓜行》校士,作者虽多,而少佳构。惟施氏一首较好。”[5]
《北港进香词》记载的是台湾“北港妈祖”向“大天后宫妈祖”进香的奇特风俗和盛大场面:
北港灵祠冠阖台,传香却向郡垣来。始知饮水思源意,不隔人神一例推……鼓如雨点爆如雷,省毂今宵拥不开,火树光稀人渐散,青红儿女奉香来……麾盖香花送北归,庆辰期近更瞻依;梨园自奏长生乐,母寿如天不用祈。舶商赛会为恬波,祀到山农意若何?庙乐声阑秧鼓动,庆丰祝比庆澜多。
《台湾通史·风俗志》记载:“三月二十三日,天后诞辰。南北乡人多赴北港晋香,粤庄尤盛。自春初至月杪,旗影鸾声,相续于道,晋香之人,盗不敢劫,劫之恐神谴也。”[6]足见北港香火之盛,由于安平(台南)大天后宫妈祖是全台最早的清廷官建妈祖庙,所以北港朝天宫每年都会到安平渡口向湄洲祖庙遥祭,并向大天后宫进香。同时,北港朝天宫仍数年一次到湄洲祖庙进香。
施士洁(1856~1922年),字应嘉,号澐舫、芸况、喆园、楞香行者、鲲澥弃甿,晚号耐公,或署定慧老人。家居台南赤嵌楼畔,即郡邑米街(现台南新美街隆源行旧址)。生于咸丰五年(1855年)十二月十九日,恰好与苏东坡的生日相同,而且,年辰相对,施士洁生于乙卯年,而苏东坡生于1037年十二月十九日卯时,所以,施士洁在诗文中常以苏轼自比:“公生乙卯时,我生乙卯岁,十二月十九日,生日遥相对。”(《二十初度,臞仙长兄招同刘拙菴、陈榕士两司马、杨西庚、朱树吾两明府、梁定甫拔萃、傅采若上舍、沈竹泉布衣□□颖轩礼东坡像,以洁与坡老同生日也。次日,□题苏诗后,成八十韵》)甚至连他的诗集也名命为《后苏龛诗钞》、《后苏龛词草》。
施士洁6岁时便能作对子,20岁时补博士弟子员,在县试、府试、院试三试中均考第一名,号称“小三元”。21岁中光绪乙亥(1875年)举人,22岁成光绪丙子(1876年)进士,封为“钦点内阁中书员外郎衔诰授奉直大夫”(据石狮市西岑村所存《岑江施氏重修家庙碑》)[7]。因为施士洁喜欢自在的生活,对仕途官场不感兴趣,“……始觉官真如水清,五更愁对直庐冷。今日敝了黑貂裘,明日黄金尽了还须忧,不如乘风破浪谈笑凌沧洲!落拓复落拓,长揖别纶阁,敝车嬴马津门行,片楫孤舟海岛泊,南舟北马一任其所之,来似鸿兮去似鹤……”(《艋川除夕遣怀》),因而弃官回台。回台后,施士洁常与乡里的名士一块儿唱和。先后掌教白沙书院(彰化)、崇文书院(台南)、海东书院(台南),许南英、汪春源等人都曾是他的门下弟子。当时的台湾道唐景崧曾多次亲自拜访他,两人订为文字之交,唐景崧任台湾巡抚时,施士活也应聘入唐景崧幕。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台湾被割让给日本,施士洁曾协同当时的团练局统领许南英招募义军,这在他的《同许允白兵部募军感叠前韵》一诗中有记载。战斗失败后,施士洁不愿加入日本国籍,回到大陆,他的家眷不久后也到了大陆。1911年,施士洁出任同安县马巷厅长,1917年,应聘前往福州,进入“闽省修志局”,后寄居于厦门鼓浪屿。1922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有八。著作有《日记》一册、《乡谈律声启蒙》一册、《喆园吟草》四册、《后苏龛诗钞》十一册、《后苏龛文稿》两册、《后苏龛词草》一册,可惜未能得以刊行。1964年秋,黄典权在施氏后人处发现施士洁的遗集,加以整理,编为《后苏龛合集》。
连横对施士洁的评价比较高,“光绪以来,台湾诗界首推施澐舫、邱仙根二公,各成家数。”[8]因为与苏轼生日相同,施士洁在心理上很容易与苏轼贴近,因此诗文也多追求与模仿苏轼的文风。例如:
南交近已息兵争,何幸弦歌听武城。生佛由来多脱俗,谪仙到处总题名。空六岑寂骚坛补,幕府风流笔阵横。自笑鄙人持布鼓,雷车过后不成声。(《浴佛前一日,唐维卿观察招同倪耘劬大令、杨樨香孝廉、张漪菉广文、熊瑞卿上舍、施幼笙茂才游竹溪寺、次廉访韵·叠前韵第八首》)
施士洁的诗可以简单划分为游历、赠答、哭台湾、描写风俗民情等几个系列。
一、游历
施士洁辞官回台后,曾作了一趟环岛之行:《中秋客诸罗作》、《鹿溪九日》、《竹堑登高和林丈薇屏韵》、《郭稼田观察招饮北郭园即席赋赠》、《雨宿中历》、《艋川除夕遣怀》、《艋川元日》、《题艋川李翁福寿双星图》、《艋川元夕》、《艋溪晓渡》、《新庄道中》、《桃子园》、《中历旅馆题壁》、《凤山崎》、《夜宿竹堑》、《中港遇雨》、《夜宿后垄,梦中忽得第二联,后因足成之》、《过吞霄庄》、《房里庄小憩》、《花朝过大甲庄,沈耿廷鹾尹留宿,见月喜作》、《肩舆过大甲溪》、《春社日客彰化城》、《鹿溪与春舫族兄夜话》、《鹿溪有赠》、《麦寮庄坐雨与主人林叟夜话》、《笨津道中》、《月律寄答笨津碧玉》、《由月津至茅港尾》、《三月望日到家》……
在这一系列诗作中,有描写乡间美景的:“茅店鬻田具,柴门当酒垆,穿墙松干古,近水稻花腴。浣女沿溪跪,村鸡上屋呼,书声出深竹,入耳半娵隅”(《桃子园》),“……人声浮水面,帆影贴云根。雨过四天阔,烟低两岸昏……”(《艋溪晓渡》);有渲染旅愁的:“梦觉肩舆已到门,呼僮吹火坐黄昏。异乡回首云千里,长路伤心酒一尊……”(《中历旅馆题壁》),“布被深宵冷有馀,五更梦醒雨疏疏。乡心上下眠难稳,辙迹西东愿已虚……”(《夜宿竹堑》);有抒写归家之喜的:“春欲归时我始归,登堂含笑拜萱帏。家人喜索他乡物,稚子争牵远客衣。入槖青蚨都渺渺,迎门黄犬尚依依。山妻熟视还低语,郎觉今年瘦不肥?”(《三月望日到家》)
施士洁对乡间景色的描写,闲适、恬淡,有陶渊明之风,“浣女沿溪跪,村鸡上屋呼”一句显然化自陶渊明的“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而《三月望日到家》则生动贴切地写出了孩子的天真与妻子的关怀,孩子兴奋地拉着远归人的衣袖,妻子则站在一旁害羞地说到:“你是否发觉你瘦了呀?”
二、赠答
这类诗中比较突出的是与祁征祥互相赠答的诗。祁征祥(1852年~?),云南海通人,字星阶,光绪六年(1880年)三甲第74名进士。施士洁为与父亲施琼芳的字——“星阶”避讳,诗中提及祁征祥的地方都改作:“星皆”、“莘陔”、“辛陔”等。根据汪毅夫在《台湾近代文学丛稿》中的考证,施士洁与祁征祥唱和的诗,可以看出光绪十年(1884年)祁征祥在台湾的大致情况:
“其一,……我们从施士洁《叙卿郡署种蕉和辛陔韵》‘先生旧治留棠荫’之句和《与江子仪孝廉、李洪九广文同集星皆明府旅馆小饮联句》之题可知,祁征祥当时已离台湾知县任,复回台小住。当时清廷为中法战争,派遣了部分熟悉台湾情况的官员到台。我们推测,祁征祥正是奉派来台公干的。
“其二,祁征祥回台小住期间作有反映中法战争的爱国诗篇多种。从施士洁的和作看,祁征祥作有《登红毛楼》、《延平郡王祠怀古》、《越南闻捷》、《读刘爵帅与法夷书》等。这是祁征祥在台的又一重要事迹。”[9]
此外,《后苏龛合集》中写给“米溪”的诗也值得一提。米溪是日本驻厦门领事山吉盛义的字,此人精通汉学,施士洁与他唱和的诗不少:
米溪东国真豪俊,我幸禾门得见之。
蓦地罡风吹聚散,长天古月照须眉。
此行落落千秋业,相对遥遥一字师。
祝汝三神初日好,扶桑稳占最高枝。(《别后柬米溪》)
在割台之痛尚存在国人心中之时,施士洁称赞米溪“真豪俊”是否有媚日之嫌呢?应该指出的是,米溪不仅精通汉学,而且为人爽直,施士洁还曾赞他为“一字师”,可见,施士洁如此用语,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在当时的背景下,能有如此胸襟,实属不易。这种胸怀在他的另一首诗《赠日本医士贵岛旭园健,时将由厦渡台》中也可看出:
文明播殖又瀛东,肘后千金国手雄。
一自好风吹鹭厦,蓦然春气徧鸿蒙。
求师愿下长桑拜;赠句深惭短李工。
从此隔江云树渺,何时把钓访涪翁。
除了朋友间的唱和外,施士洁还写了一些祝寿的诗,如:《寿林雪芗同年七十》、《王友竹五十寿诗》、《黄恕斋征诗为温陵何母张太恭人五十寿》等。
三、哭台湾
与同时代的诗人一样,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台湾被割让后,施士洁被迫离台内渡,丧土离家之痛只有在写诗时一吐为快:“劫火横飞玉石焚,七鲲回首怆瓜分。敬容门下谁残客?新室墙东有隐君。到眼扬尘愁黑海,关心出岫笑青云。老狂何与人间事,乐死谁应□□君?”(《感怀叠前韵示亦笺》)(https://www.daowen.com)
在此类诗中,施士洁多次提到民族英雄郑成功,希望能有像郑成功一样的英雄出现,以收复台湾:
百雉高城赤堞西,鹧鸪啼罢子规啼。
楼前人去如黄鹤,夜半军来尽水犀。
鬼已无头怨罗剎,僧犹有发愧阇黎。
逐臣不死悬双眼,再见英雄缚草鸡。(《别台作》之三)
“缚草鸡”取的是郑成功赶走荷兰人的典故。江日升《台湾外纪》记载:“万历甲辰(1604年)三月初十日,春暖融合,天气清明。厦门忽尔云雾四合,雷电闪烁,霹雳一声,海渚劈开一石,中悉隶篆鸟迹,识者文之曰:‘草鸡夜鸣,长耳大尾,衔鼠干头,拍水而起……’”陈昭瑛注:“鸡年为酉年‘草鸡夜鸣,长耳大尾’凑起来为‘郑’字。天干之头是甲,衔鼠是子,郑成功乃甲子年所生。‘拍水而起’则应在成功据金、厦两岛,起兵抗清。后来台湾诗人常用‘草鸡’指郑成功。”[10]
在《卢用川□尹以墨拓魏碑、寿山石印相贻,作此谢之,兼柬其尊甫坦公》一诗中,施士洁还表达了他为国效力的豪情:“……人言二十世纪之舞台,欧风亚雨纷交催;睡狮残梦了不觉,天生黄种胡为哉?狂生诗酒百无赖,钓龙江上沈郁匡时才,昔年吾家靖海建节处,短衣长揖军门来……老夫梦冷血犹热,彼此劫灰同一瞥,寥落江城天醉中,陡忆年时桂花节!”一句“梦冷血犹热”将诗人的悲痛与豪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四、风俗民情
《泉南新乐府》是这类诗作中的代表。《泉南新乐府》包括《械斗》、《避疫》、《控案》、《打劫》、《番客》、《乩童》、《普渡》、《赌棍》8首,这里面有谈普通百姓民俗的(《普渡》);也有谈社会中重大事件的(《械斗》);还有谈社会固疾的(《赌棍》)。可以说,《泉南新乐府》很好地做到了将“身边琐事与国家大事联系起来”[11],从而提高了施士洁诗作的思想意义。
此外,《泉南新乐府》还深刻揭示了一些社会现象的根源,如《械斗》:
……冤冤相杀何时□?□炮架起三层楼。衙蠹见之色然喜,差役访闻凭一纸;文武亲临鸡犬哗,一时十室空九家:男者壮者铤鹿走,妇者稚者沙蟹爬;流离偷向草间活,不及树上双栖鸦!苦到吞声无处诉,自愿餐风与宿露;宁可死作道旁尸,那可捉将官里去!吁嗟乎!生则地瓜当饭春草眠,死则钢刃之下铅子边!县官父母民之天,民与民斗天无权!子民敢望父母怜?贫者犹有卖子钱,富者卖宅兼卖田,膏脂幸勿嫌戋戋!吏胥馋吻徒隶涎,皮肤刮尽骨肉朘!激而不变岂其然?方今万事何者先?苞苴有例相沿缘,习以为尚谁敢捐?……而况吴、越之仇二十年,釜中豆泣长相煎。愿官勿复为獭鹯,使民自在游丛渊!画地为狱蒲作鞭,青天万口官称贤,械斗之民何辜焉!
诗中不仅描写了械斗给百姓带来的痛苦,而且指出械斗的根源在于贪官污吏的腐败,“激而不变岂其然?”身为父母官,有责任为百姓谋利益,然而他们却让人民“釜中豆泣长相煎”,这不能不说是做官的失职。
在《控案》中,施士洁更是深刻地揭露了官吏的腐朽:
东家李与西家张,昔为□□□□商,□□□□□□□,□□彼此跻公堂。邑宰□尔如□□,□□□□□脂肪。公堂之下首强俯,归来目作金□努;恨不将仇畀豹虎,急售屋瓦卖田土,一饱胥差壮牙羽。尔家田屋有时空,尔仇薪胆无时终……东家五十西家百,两家胜负争咫尺。胜者尔蚨添两翼,负者尔牝虚一掷。金多金少曷足惜?奈此青天惨无色!还乡霍霍自磨刀,不敢仇官仇尔曹:首及六亲次同里,日夕寻仇决生死……
此外,在《番客》中施士洁还关注到华侨的艰辛:
十家生男九作客,闻说南洋有岛国;新客但随老客行,行即欲归归岂得!自从祖父客南洋,小者为工大者□;嗷嗷八口此待哺,不然家食何所□?……番客之名甘如饴,番客之苦无人知!客昨欲归悉乏赀,今归欲行悔觉迟……故乡万里空招魂,谁赠麦舟返尔柩!
东南一带沿海的居民有下南洋的传统,这些出洋的侨民在民间多为人们羡慕的对象,却没人了解他们远离故乡家人的痛苦及辛勤劳作的艰辛,正是“番客之名甘如饴,番客之苦无人知!”
《后苏龛词草》中感时伤世的作品比较多,因为施士洁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前途结合在一起,使得这些词作立意较为高远:
愁里烟波,东望故岛,天外鹭羽如织,片叶云黏,轻花浪皱,微辨樯腰转侧。思妇楼头,正盼断归鸿消息。隔浦垂杨,沿堤乱苇,动摇秋色。
幅幅青蒲遥挂席,蓦吹去,渺然无迹。落日催鸦,长空度鸟,仗半江风力,一声沧浪欸乃,欹篷背斜痕飐碧。目极魂飞刹那间,神山咫尺!(《氏州第一·帆影,林兵爪碧山词社题》)
一样尘中小谪,田海刹那今昔,回首七鲲身,吹散黑风无迹!逋客、逋客,双鬓九年催白(四十内渡,今九年矣)。
镜里春光似箭,留取影儿几片。持赠个农家,还是老伧真面。相见,相见,惭对壁人颜汗!(《如梦令·自题四十九岁小影赠孙韶青茂才》)
少年作客燕京市,春梦随流水。中年作客鹭江城,小劫桑田沧海可怜生。
如今作客龙溪县,白发危于线;况堪忧病更忧贫,舞榭歌楼惘惘过来人!(《虞美人》)
施士洁的文章写得比较爽气,大胆直陈,畅快淋漓。如《耐公六十自祭文》,全文皆用四字语,类似赋体散文,而文字却浅显晓畅,自我调侃,幽默风趣,同时,还语含讥讽:
呜呼耐公!生惭人杰,死愧鬼雄。六旬无用,一窍不通。生不如死,赍恨长终!
回思少壮,吐气如虹,二十不第,三十从戎。不图转瞬,万念皆空,桑田沧海,历劫重重!四十避地,五十飘蓬,不仕不隐,不商不工,不樵不牧,不钓不农;渊明无菊,宏景无松,嵇康癖懒,阮籍途穷。琴焦燹下,锥伏囊中,一生磨蚁,到处泥鸿,骈枝赘拇,朽秃成翁。而今已矣,漏尽鸣钟,天人交迫,贫病相攻。神州莽莽,万丈尘红,浮沈人海,曼衍鱼龙。掀须一笑,头脑冬烘,强装喑哑,故作痴聋:目不欲视,耳不欲聪,贞我困厄,笃我罢癃……
【注释】
[1]黄典权、游醒民等纂修:《台南市志》,《中国方志丛书》第77号,第4306页,台湾成文出版社1983年3月第1版。
[2]陈茂同:《历代职官沿革史》,第600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8年3月第1版。
[3]施士洁:《后苏龛合集》,台湾银行研究室编《台湾文献丛刊》第215种,第353页,台湾银行1965年11月第1版。
[4]连横:《台湾通史》,第465页、第425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年修订第2版。
[5]连横:《台湾诗乘》,台湾银行研究室编《台湾文献丛刊》第64种,第141页,台湾银行1960年1月第1版。
[6]连横:《台湾通史》,第465页、第425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年修订第2版。
[7]汪毅夫:《〈后苏龛合集〉札记》,《台湾近代文学丛稿》,第17页,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1990年7月第1版。本文中有关施士洁出生及中进士的年份均根据汪毅夫先生在《〈后苏龛合集〉札记》一文中的考证。
[8]连横:《台湾诗乘》,台湾银行研究室编《台湾文献丛刊》第64种,第214页,台湾银行1960年1月第1版。
[9]汪毅夫:《台湾近代文学若干史实考》,《台湾近代文学丛稿》,第38页,福州,海峡文学出版社1990年7月第1版。
[10]陈昭瑛:《台湾诗选注》,第148页,台北,正中书局1996年2月第1版。
[11]刘登翰、庄文萱、黄重添、林承璜主编:《台湾文学史·上卷》,第254页,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1991年6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