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占梅嗜琴工诗
清代咸丰、同治年间,台湾新竹西门有一座很著名的园林——“潜园”,它的主人是当地一位酷爱弹琴又擅长作诗的才子,名叫林占梅。
林占梅(1821~1868年),幼名清江,字雪邨,号鹤山,又号巢松道人。台湾新竹人。林占梅祖籍福建同安,先祖于明末清初间移居台南,至其祖父辈始定居于淡水竹堑,并依靠垦殖和经商而逐渐致富。其父林祥瑞在林占梅6岁时即弃世,因叔父林祥云未育,林占梅遂由叔父抚养。林占梅少时读书聪颖,但佚荡喜交友嬉游。祖母与母亲为了更好地培养他,将他嘱托给亲戚黄骧云。黄骧云系道光九年己丑科进士,喜爱林占梅有奇才而潇洒,遂将女儿许配给他。道光十二年(1832年),黄骧云进京供职,为让林占梅增广见闻,乃携其同行。林占梅跟随黄骧云环游京华,回台湾时又一路游历,先后到过河北、山东、安徽、江苏、浙江和福建等地,游览了燕赵齐鲁风光和江南胜景,直到次年秋天才回到家乡。这一次大陆之行,使他有机会饱览祖国的秀丽山川和名胜古迹,大大开阔了眼界。
林占梅性格豪爽,急公好义,热心乡梓。鸦片战争爆发后,道光廿一年(1841年),为防御英军舰队进犯基隆,林占梅积极倡导并主动捐银一万元协助海防建设,为此朝廷下谕奖励他贡生加道衔。道光廿三年(1843年),为防御八里岔,他又再度捐巨资,被钦授知府待用。道光廿四年(1844年),彰化、嘉义一带的泉州移民与漳州移民发生大规模械斗,死伤惨烈,百姓生活受到很大影响。林占梅见此情形十分忧虑,于是募集乡勇扼守大甲溪,以阻绝械斗进一步蔓延,同时出资抚恤死伤者及其家属,为此再受到朝廷嘉许,赏戴花翎。咸丰、同治年间,台湾相继发生了林恭、戴春潮事变,林占梅因防守地方有功,又先后被擢为浙江道,加盐运使、布政使衔。
林占梅又好交游,笃于友情,慷慨任侠,人称他有东汉“八厨”风。有一件事颇能反映他的这种性格。咸丰四年(1854年),他在朋友处认识了一位谭姓书生。数年后,这个人因为贫病生计无着,携带家小来向他求助。林占梅跟他虽仅一面之交,但仍爽快接纳,将其一家人安置于自己家中,供给生活所需。谭生与其妾去世后,林占梅又将其孤女抚养成人。
林占梅平生有用世之意,尝谓“功名自重求非妄”(《勉五舍弟》),又谓“谋利心恒淡,图名志未休”(《初晴舟中口号》),但却终其一生未仕。同治初,福建总督孙尔准奏请朝廷简用林占梅,谕旨恩准,但林占梅称病婉言推辞了。他一生只居住在家乡,于新竹西门内筑“潜园”,取潜隐避世之意。潜园构筑精美,林占梅经常在此处与文友聚会,“士之出入竹堑者无不礼焉,文酒之盛冠北台”(连横《台湾通史》卷三十三《林占梅传》)。
林占梅虽然出生于富裕之家,却无纨绔习气,自谓“我亦痴怀耽雅博”(《闲兴》之二),于传统文化有多方面的爱好和造诣。他擅长书画,喜好音乐,尤嗜弹琴,遇到中意的琴器和琴谱,不惜代价索之。其《抚琴》诗曰:“顾我独乐此,摩挲情更深。一弹涤尘虑,再鼓发清吟。朝游共一舆,夜眠共一衾。晨夕永不离,生死盟诚忱。”可见他对琴的钟爱到了何等程度。他又喜好吟咏。早在咸丰年间,他就与一群志同道合者创立了“梅社”。这是新竹较早成立的一个诗社,与新竹另一位著名才子郑用锡所创立的“竹社”相呼应,成为当时台湾北部很有影响的诗歌团体。同治元年(1862年),他又与金门举人林豪等人发起创立了著名的“潜园吟社”,社员最多时达四十余人。林占梅诗歌创作各体皆通,有诗集《潜园琴余草》行世,又有《潜园唱和集》,未刊,已散佚。他对诗歌创作有自己的认识和体会。《答友人》诗曰:“极南自古无莺雁,已被前人说破之。寄托若教皆实事,世间那得许多诗?”这是强调诗歌创作需要艺术的虚构和想像。他认为中国的古典诗歌不只是唐宋两种风格,“杜苏以外岂无诗?界宋分唐只自欺”(《论诗》之一),主张作诗不专法一家,“性情相合即师之”(同上)。对于当时诗界有关性灵、学问两派的争论,他主张“性灵、学问两相兼”(《论诗》之二)。不过他的诗作偏向于性灵,他也称自己“遣兴不分唐宋格,耽吟常见性灵篇”(《与家卓人考廉论诗》)。他的诗集中,多数作品抒写性情,主题则是表达对人生世事的哀伤感慨。这种哀伤感慨表现在各个方面,几乎无处不在。他为亲友的生离死别而悲:“故友凋零伤往事,游衣检点痛余生。即今被体看针线,犹是当年密密成。”(《忆昔》)为年华流失、壮志未酬而哀:“半世沉浮嗟往事,一年容易又秋风。可怜早岁干云气,浪掷居诸玩偈中。”(《秋感五首》之四)也为人情险恶,世态炎凉而叹:“人情阴险鱼藏剑,世态炎凉雀设罗……雨云翻覆浑无定,负义人真世上多!”(《感述》)除了个人际遇的感伤外,林占梅更多的时候是为社稷民生、桑梓百姓而忧心。他的诗集中处处可见感时伤世之作,如《忧时》诗这样写道:
烽烟催劫至,膏血烂于糜。
天步艰难日,人情恐惧时。
温裾悲莫绝,钱枕感频欹。
忧愤中宵起,排愁藉酒卮。
总之,林占梅的诗作中弥漫着感伤情调,中年以后的作品尤其明显。像他这样一个饶于富财,又屡得朝廷恩赏,官爵很高的人,何以会有如此巨大深刻的悲伤感呢?他的朋友廖鸿荃在《潜园琴余草序》一文中曾说过,林占梅“感念于妻孥之溘逝,友朋之翻覆,世难之雕伤,前后十数年间不胜聚散离合之异,故其抑塞无所告语,恒藉诗以遣之”。综观林占梅一生,其身世经历确实充满坎坷曲折。他少年丧父,对他颇为赏识的岳父黄骧云带他游历京师后,一别竟成永诀。25岁时,抚养他的叔叔(只比他大7岁)也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从此他挑起了维持一个大家庭的重任。刚过而立之年,其妻妾和母亲又在一年中相继死亡,“未几家室遭三丧,十年春梦徒渺茫”(《悲歌行》),由此给他带来的打击是可以想见的。后来他虽续弦,但直到人过中年36岁方始得子。而道光末年以来,地方上又接连发生了漳泉分类械斗及林恭、戴春潮事变,也对其经济收入和家庭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又付会计于纪纲,任其侵盗,致诗日富,家日穷”(曾骧《潜园琴余草·曾序》)。种种不幸遭遇,难免使他产生人生无常、命运叵测的感慨。再加上他有传统士大夫心忧天下的情怀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感,又生性直率敏感,诚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性直多招谤,情深易惹愁”(《感怀》),这些因素汇集在一起,遂造就了林占梅诗歌悲凉感伤的情调。
林占梅的诗歌以抒情写怀为主,但也不乏直接反映现实的作品。自然灾害和社会动乱及其给台湾百姓造成的痛苦,在他的笔下都有真实而充分的反映。这些作品表现了他一贯的忧时悯民的情怀,成为他的诗歌中很值得重视的部分。例如《苦旱》诗写道:
旱霓四布若流丹,处处惊云陇亩干。
无石可鞭难致雨,有河皆涸不知滩。
村庄画地争田水,老少呼天结社坛。
但得一声雷起顿,土膏尺寸为论欢!
诗中写到干旱给农民带来的灾害,表达了早日解除旱情的迫切愿望。他的诗作也写到了台湾频繁发生的洪涝和地震两种自然灾害,如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形象地描写了发生在道光三十年(1860年)冬的大地震和次年两次余震的惊险恐怖情景[1],反映了地震给台湾西部嘉义、彰化一带造成的巨大破坏和损失:“天朗气清日亭午,闲吟散食步廊庑。耳根仿佛隐雷鸣,又似波涛风激怒。涛声乍过心犹疑,忽诧栋梁能动移。顷刻金甑相倾碎,霎时身体若笼筛。厩马嘶蹶犬狂吠,智者猝然亦愚昧。悲风惨惨日无光,霎尔晴空成昼晦。扶老携幼出门走,忙忙真似丧家狗。更有楼居最动摇,欲下不得心急焦。心急势危肝胆碎,失足一堕魂难招……幸哉淡水尚安全,可怜嘉、彰成墟墓。”(《地震歌》)写到自然灾害造成的破坏时,他总是充满感慨,对受灾的同胞寄予深切的同情:“长歌赋罢心转愁,惊魂未定笔亦柔。此情回首不堪忆,此身犹自随沉浮。安得长房缩地法,居吾乐土免烦忧。”(《地震歌》)“有时搔首仰问天,天何言哉唯默默……辗转咨嗟叹奈何,世间真是苦人多!”(《七七苦雨行》)
对于清代台湾频繁出现的不同地域人群之间的分类械斗,以及发生在咸丰三年(1853年)以后的林恭、戴春潮等诸多事变所造成的社会动荡和破坏,林占梅也用诗笔作了真实的记录。《途间见分类难民痛述时事(时漳、泉、晋、同各分类焚杀)》诗写道:
吴越分争火烛天,问渠何事竟茫然(自注:各无宿嫌,猝然分类)!
可怜乡社成焦土,囷极监门绘不全!
这首诗反映出当年分类械斗的惨烈,同时也表达了诗人对此现象的忧虑。林占梅的此类作品,为后人了解台湾的这段历史提供了形象的资料。
林占梅还将诗笔触及社会的腐败现象,《军输叹》一诗揭露了当时官府假借军输的名义卖官鬻爵的行为:“古来取士重荐举,于今取士重八股……自从纳粟当制科,经济之□班多膴。但看宾兴二十年,人才落落不堪数。然犹不失号廉方,那堪铜臭熏文光。假借军输缄众口,暗收官价人私囊。可怜诱尽浮华子,奔波举国真若狂……舍质务文已下风,暗中卖第殊濛蒙。重嗟定价明关说,锁院居然贾市同。”他对官场的这种丑恶现象十分反感,给予无情的抨击和嘲讽:“古今试官必科第,因功行权乃乱世。乱世应知破格恩,辜恩竟敢弄兹弊……吁嗟乎!为人不能流芳百世口,亦当遗臭万年久。芳臭一样俱留名,始作俑者其无后。从兹东瀛百世至万年,如此声名永保垂不朽。”
记游写景在林占梅的诗歌中也占了很大的比例。他自年少起就爱好游览,自谓“我生有癖专好游”(《韶石山峰歌》),加之林恭、戴春潮事变期间,他因办理团练,经常带兵四处征战,因此足迹几乎踏遍了台湾各地。每到一处,他常有记游写景之作。林占梅擅长书画,常常以画家的眼光来观察欣赏周围的自然景物,因此他的记游诗注重景物的描摹,意像鲜活,色彩明丽,颇有丹青之美。例如《自双溪归,复泛剑潭》诗写剑潭及其周围的风光:
晴川如画入眸赊,百转清流曲复斜。
岩畔风微修竹静,松林日冷片云遮。
穿林野蝶随樵担,掠水鱼鹰避钓槎。(https://www.daowen.com)
我爱澄潭好烟景,寻幽几度欲移家。
天上有太阳、云彩和微风,地上是山川溪流、林木竹子,半空中则飞动着蝴蝶和鱼鹰,除了充满勃勃生机的自然景物外,还有樵夫渔父的身影活动在其间,整首诗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剑潭晴川风景图。诗中潺潺的清流、微微的晚风、浮动的白云、飞舞的彩蝶、掠水而过的鱼鹰和挑柴晚归的樵夫,与寂静的山岩、修竹、松林、钓船一动一静,相映成趣;微风和被浮云遮蔽的日光是虚写,特别是后者,犹如中国画中的留白,与其他众多的人物风景则虚实相生,更使画面显得韵致十足。林占梅的很多记游写景作品都有这样令人赏心夺目的图画美。又如《泛舟鸡笼》:
山势若罗城,茫然晚趣生。
水天秋一色,风月夜全清。
石乱层崖险,烟沉远屿平。
沧波时极目,渔火半江明。
江滨的夜色淡远而宁静,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只有那星星点点的渔火忽隐忽现地透出薄纱外来。读这样的诗,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幽淡的水墨画一样,身心不禁为之陶然!林占梅还有另一类写景诗则是以乡村景物为对象的,他以一个隐逸者的眼光来欣赏田园风光,同时用画家的细腻笔触来描绘田园风光。例如这一首《憩内湾庄家》:
习习轻风拂面和,桅阴堤外听村歌。
平畴土沃肥粳稻,曲沿泉温泛鸭鹅。
径熟童眠牛背稳,桑生妇采陌头多。
宛然耕织图中景,万叠峰峦似翠螺。
轻风拂面,村歌阵阵,丰稻盈野,鸭鹅泛水,牧童躺在牛背上,农妇在陌头采桑,乡野生活在林占梅笔下是如此的安祥恬适,如世外桃源一般。有些写乡村景物、田园风光的作品,则与山水风景诗一样,景物缤纷,色彩明丽,但又不失幽雅闲适的情致。如《过内湖庄》:
平陇多栽稻,高园半种茶。
绕林沙岸远,傍水竹篱斜。
啼鸟巢深涧,垂门藤挽花。
一村幽僻处,耕读足生涯。
友人黄绍芳《潜园琴余草序》评林占梅的诗“尤善摹难状之景”,杨雪椒《潜园琴余草序》亦谓林占梅“即景之作,俊逸警炼,品格杰句,美不胜收,在白乐天、陆剑南之间”。如果说林占梅的抒情咏怀诗体现的是他的精神风貌和内心情感,那么他的记游写景诗则突出展现了他的艺术才华。
林占梅作诗的最大特点是不事雕琢,率真自然。由于他未习举子业,因此避免了一般文人常有的“为赋新诗强说愁”和过分雕琢修饰的习气。他的抒情咏怀之作“至情至性,真从肺腑流出”(杨雪椒《潜园琴余草·杨序》),都是有感而发,性情流露,不作无病呻吟状;写景则力图以造化为师,着力表现自然景物的优美。语言上,他所追求的是“使典驱坟出自然”,“脱去浮词医尽俗”(《与家卓人考廉论诗》),所以他的诗中极少有生僻的典故和华丽的辞藻,给人清新自然而又不失精致的美感。例如这首《金包里梦觉口号》:
孤村深夜觉,辗转思无涯。
撼枕涛声壮,穿棂月影斜。
劳形因作客,不寝每思家。
况值中秋夜,林风似晓笳。
诗歌描写逆旅中思乡的心境,情景交融,语言自然流畅,又非常细腻精致。
据连横《台湾通史》记载,林占梅因遭嫉妒者构陷,最后含愤而死,去世时年仅48岁。坎坷的生涯和险恶的世情,过早地摧折了他富有艺术才情的生命,否则,他还会为后人留下更多精美的诗章。
【注释】
[1]嘉义、彰化一带发生大地震在道光三十年(1860年),林占梅《地震歌》记作“道光戊申(即道光二十八年)仲冬”,恐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