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诗人陈肇兴
陈肇兴(1831年~?),字伯康,彰化人,咸丰八年(1858年)戊午举人,著有《陶村诗稿》八卷。据《台湾通志稿》记载,陈肇兴年少时不仅聪颖,而且有一副侠肝义胆,对父母极为孝顺。当时彰化刚刚建立,文化人不多,那些出入于学校的文化人大多以求功名为主要目的。道光三年(1823年),高鸿飞聘廖春波主讲白沙书院,开始讲授诗、古文等科目。高鸿飞常常到校举办各色讲座,一时间风气改变,彰化的文人开始争相吟咏,其中以陈肇兴、曾惟曰、蔡德芳、陈捷魁、廖景瀛等尤为突出。陈肇兴居住的地方名为“古香楼”,他常在楼上读书吟咏。
同治元年(1862年),戴潮春在彰化起义。陈肇兴作为清政府的拥护者,慨然投笔从戎,反对戴潮春起义。到彰化陷落,陈肇兴只身一人到武西堡牛牾岭,希望能寻找到援军,几次死里逃生,后至集集(地名,军事要地)。集集居住着不少番民,皆强悍且好斗,不喜读书。陈肇兴到集集后,先用道理感动当地的番民,而后白天对番民加以训练,组成队伍帮助官兵搜剿戴潮春起义的士兵,晚上则秉烛赋诗,追悼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将士。待戴潮春起义被平定后,陈肇兴以他在战斗中的表现,原可以受封领赏,但是他不愿当官,只是回到家中,开设书塾,当一名普通的师塾先生,他门下的弟子,有杨馨兰、杨春华、林宗衡、许尚贤等,都颇有成就。
陈肇兴的诗作最明显的特色便是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同样写乡间,陈辉的诗是闲散、清淡,而陈肇兴的诗则富含泥土味儿,这主要表现在:
一、描写乡间景物。此类的诗作有《初夏郊行》、《稻花》、《暮春书怀》等。
黑云初散雨初晴,一望郊原绿已平;好鸟逢人如问讯,野花满眼不知名。晚烟几簇笼修竹,新涨千畦长早粳;屈指纳禾期已近,老农相对有欢声。(《初夏郊行》)
谁把黄云尽剪齐,平铺陇北与畴西;红摇䆉䅉纍纍立,碧染袈裟穗穗低。十里午风开满野,一番朝雨落盈畦;却嗤桃李多姿媚,艳冶何曾补庶黎。(《稻花》)
看得出来,陈肇兴在写这些诗作时,并不是以一个纯文人的角度去抒写的,诗人将自己作为乡间生活的一分子,融入乡间美好的景色中。因而,读《初夏郊行》便能感到丰收的喜悦,与老农同乐,读《稻花》便能看到满地的黄云,享受沉甸甸地欢欣,相形之下,桃李也只是徒有外表的妖艳罢了。
二、抒写农村生活。陈肇兴写过题为《春田四咏》及《秋田四咏》的一系列诗作,共有8首,分别写春、秋两季时的播种、分块、耕田、获稻4个场景。且看《秋田四咏》:
纳稼才完便粪田,农家六月少闲天。西畴乍见生孙稻,南浦还浇种子泉。浥露香秧争出水,迎秋翠毯半含烟。何须竞说占城谷,早晚三杯各有年。(《播种》)
不待鸣鸠唤插禾,秋天到处有秧歌。田如画罫纵横直,人比承蜩伛偻多。万束青分龟壳笠,千畦绿刺鸭头波。耕耘自较三春迫,雨夕风晨为筑坡。(《分秧》)
绿遍郊原白满溪,趣耘又到柳阴西。凉风拂地惊秋耨,赤日行天病夏畦。稻过蝉鸣将吐颖,人如蛙跳不离泥。伊谁为赋田头鼓,我比欧阳望更迷。(《耕田》)
黄云重叠亩西东,一岁还逢两稔丰。万斛稻粱如阜立,数声耞拂近年终。鸡豚满地龙蛇蛰,杵臼通霄木叶空。从此赛神兼饮蜡,田家乐事正无穷。(《获稻》)
农家劳作的场景就是一副巨大的图画,诗人如果不是生活在其间,是不可能将这这场景写得如此细腻、生动的。
诗人不仅写耕田之乐,还写渔家之乐,使得诗歌的题材更为广阔,如《海中捕鱼歌》:
北风吹沙寒冻竹,海鱼上潮团一簇。叶叶渔舟破浪来,撑扠使挺纷相逐。横沉巨网截波中,一举常麟数百族。小鱼战戢大鱼肥。半死半生血犹漉。满担挑来到市廛,腥风吹遍夕阳天。得钱沽酒时一醉,不脱蓑衣海上眠。一灯渔火随潮泊,夜半白鱼飞上船。
诗中对捕鱼的场景,以及小鱼、大鱼在渔网中跳跃、翻腾的景象,都描写得细致传神,场面极为壮阔,“腥风吹遍夕阳天”,可见收获颇丰;“不脱蓑衣海上眠”,足显渔民的洒脱。
三、关注民生疾苦。与只知风花雪月的诗人不同,陈肇兴在描写农家田园风光、收获的喜悦外,还能触及到农民生活的艰辛,以及贪官污吏对老百姓的剥削。清明时节,诗人与友人一块登八卦山,看到的是“世乱邱陵多,民穷祭扫稀”(《清明同友人游八卦山》)。在农人收获的季节,诗人除了看到一年劳作的收成,也看到“荷担人归黄檨圃,催租客到绿槐村”(《春田四咏·获稻》)。
对贪官污吏的恶行揭露得最为大胆的诗可算是《虎子山歌》了:
虎子山,禾芄芄;昔时民田今在官,官家有田万千顷,取诸顽民民不省。田园父老为予言,此是当时陈家园。陈家昔日擅豪华,侠少盈门囚在家。市上杀人官不问,栏中盗牛谁敢拿?盗牛杀人不知数,可怜天狗堕门户……
百姓的田被官府强占,可怜百姓无田可耕却不知受苦的根源在哪。而陈家人凭借着钱财,竟然可以胡作非为而无人敢问,杀人、偷盗,当官的都不闻不问,足见官场腐败的程度。到陈家衰败的时候,“田园万顷金千亿,输入官仓藏不得。”钱财、田地终于还是归了官,辛苦的、遭难的,还是百姓。
陈肇兴的诗作除了关注汉人的辛苦,对番民的艰辛同样也有涉及。
……迩来塾番变唐化,每岁歌舞犹相沿。获稻筑场农事毕,家家春磨修洁鲜。可怜众社渐贫困,有室徒悲如磬悬。昔日千豚今一脔,百年人事随风烟。君不见,生番化熟熟化氓,耕耘转在高峰巅。南北十社九社废,裸人丛笑何有焉。(《番社过年歌》)
虽然番人的习俗无多大的改变,但是从前一千头猪的富裕到如今只有一小块肉的贫穷,足见生活水平下降之多。
此诗大约写于咸丰八年(1858年)前后,台湾在咸丰十年(1860年)前后由移民社会转向定居社会(据陈孔立《清代台湾移民社会研究》,厦门大学出版社1990年10月第1版),陈肇兴这首诗写的应该是这一时期番社的状况。台湾社会由移民社会转向定居社会,经历了种种冲突和重新组合,这期间,番民作为生产技术落后的一支,逐渐被汉人驱赶、吞噬,这些在诗中都有反映,番民在汉人的驱赶下,只得退避,原来深居内地未服教化的生番被迫变成了遵法服役的熟番,田地逐渐由原来易于耕作的平地上移到不易耕种的高山上,番社也是十社九废。(https://www.daowen.com)
初到台湾的大陆移民,掌握着较高的技术,见当地土著茹毛饮血、衣不蔽体,都以为是不开化、不文明,然而在陈肇兴的诗中,我们可以看见他对番民的同情。“文明人”认为自己将土著从“不文明”中解放了,却没想到文化的入侵恰恰是不文明的行为。
陈肇兴在竹枝词创作方面,也颇有成就。如《赤嵌竹枝词》第七首:“新妆几队绾双鸦,小盖相携半面遮。绝似芙蓉才出水,一枝叶护一枝花。”
台南妇女出门时,多以纸遮脸孔,名为“含蕊伞”,主要目的是为了遮羞,后来这一风俗发生了变化,“今时式好亦多持伞,而意不同,一以守礼,一以助娇,是亦风俗之迁移也。”(连横:《雅言》)陈肇兴在诗中不仅写出了妇女们半遮半露的美,而且还与“含蕊伞”之名极为相合,“芙蓉才出水”不就是“蕊”么?而脸上的“伞”,恰似“一枝叶护一枝花”。
再如《赤嵌竹枝词》第十首:“银丝鲙斫正头乌,二八佳人捧玉壶。但乞郎如鱼有信,一年一度到东都。”
“正头乌”是鱼的名字,朱景英《海东札记》记载:“乌鱼以冬至前后盛出。由鹿子港先出,次及安平大港,后至峤海脚,于石罅处才放子,乃引子回原港。冬至前所捕者为正头乌,则肥;冬至后所捕者曰回头乌,则瘦。子成片,下盐暴晒,味亦佳。”[1]因为乌鱼的迁徙很有规律,一般都在冬至前后到台湾,所以在台湾也叫“信鱼”,取其守信之意,因而也成为男女间表达爱情的歌咏对象。刘家谋在《台湾竹枝词》中对此也有吟咏:“怕郎不见遍身苦,劝郎且作回头乌。”
陈肇兴对当时台湾普渡的盛况记载在《到鹿津观水陆清醮普度》(八首)中。在这些诗中,诗人以一贯的平民心态,除了对节日的盛况、民间的风俗加以记录外,他还关注到了这一习俗的弊端。
根据《台湾省通志稿》的记载,台湾民间农历七月一日至三十日,各家“轮流延僧登坛施食,赤庙亦各建醮,二三日不等,以祭天祀孤魂,曰‘盂兰会’。”盂兰会是取《大藏经》的典故,传说目连因为母亲与饿鬼同处,吃不到东西,佛主于是让目连作盂兰盆,“以珍果素食置盘中供佛”,然后母亲才吃到东西。所以“盂兰会”也是一个祭祀孤魂野鬼的活动。而普渡即“超度众鬼”,超度众鬼时,一般会举行“抢孤”的活动,也就是许南英在《台湾竹枝词》中所写的:“一棒锣声初入耳,有人奋勇上孤棚。”这一活动充满着迷信色彩,发展到后来,场面越来越大,成为一种变相的“财力竞争”,既浪费金钱,也浪费精力。陈肇兴到鹿津所看到的这一次盂兰会场面就极为壮观:“万枝灯火倚筵开,金纸如山化作灰”;“狼藉杯盘等布金,给孤园里肉成林”;“帷天幂地耀红绫,九曲屏风万炬灯”。然而这样巨大的花费,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真是难以承受:“年年苦被西僧累,一个兰盆误十万。”如此巨大的花费,名为祭鬼,却杀了不少鸡鸭猪鹅,又添了许多家畜的怨魂,诗人不禁写到“一样无辜皆就死,鸡豚终古怨西天。”因为普渡耗资过于巨大,加上抢孤之时,众人纷抢,容易引发不测之事,因此光绪十四年(1888年),台湾巡抚刘铭传多次发布命令禁止举行此类活动,这才纠正了这一风气。原本七月一整月,从一日至三十日,天天都有祭祀活动,以后改为七月十五这一天进行祭祀。
在描写台湾汉人风俗的同时,陈肇兴还不忘在番社中采风问俗:
摐金伐鼓声渊渊,社番十月即过年。烹羊宰牛祭先祖,糍糗罗列无几筵。缠头插羽盛衣饰,红绒鬖鬖垂两肩。或提籐笼或霞篮,膏蚌鲑杂鱼腥羶。持瓢圈坐恣酣饮,有如长鲸吸百川。醉起攘臂蹋地走,歌呼跳踯何喧阗。鼻上箫吹无孔笛,嘴中琴奏不调弦……(《番社过年歌》)
可贵的是,陈肇兴在描写番俗之时,并不是以一个“文明人”的高姿态来叙述,而是以平等的心态,充满兴趣地看着番民们奇特的风俗。
同治元年(1862年),官府派兵到彰化缉捕反清秘密结社,戴潮春见机率众人起义,攻下彰化县,自称大元帅,以后又称“东王”。戴潮春,原籍福建龙溪,居住在彰化县四张犁庄,曾在乡间组织“八卦会”。戴潮春下令兵民蓄发、遵守明制,响应太平天国起义。他带领义军乘势围攻嘉义、鹿港、大甲,各地纷纷响应,全台震动。清政府连派几路增兵入台以镇压戴潮春起义。同治二年(1863年),戴潮春被捕遇害。其他义军继续战斗,直至同治四年(1865年)才告平息。
陈肇兴作为清政府的拥护者,自然是反对戴潮春起义的。戴潮春起义之地正是陈肇兴居住的彰化县。战争开始不久,陈肇兴便投入了战斗。我们暂且不论戴潮春起义的性质及陈肇兴带兵攻打起义军的功过,仅就他创作的一系列有关戴潮春起义的诗作而言,有以下成就:
一、深刻揭露了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无论戴潮春起义是否正义,战争带给百姓的总是痛苦。陈肇兴在战争中流离失所,背家弃地,妻离子散。他亲眼看到战争过后乡间的荒凉,因此他的诗便能感人至深。
出郭才三日,思家抵一年。无人问消息,何处脱烽烟。握手惊初定,闻言泪未涟。联床对灯火,破屋话缠绵。(《城破,喜二弟挈家眷至》)
不扫先人塚,于今又一年。沧桑悲故里,烽火接新烟。哭野多因战,招魂半在田。眼看墦祭者,不觉泪涟涟。(《清明》)
因为战争,远离家乡,眼见到了清明,却无法拜祭先祖。一家人在战争中失散,不知死活,真是“蜡烛也知家国恨,替人垂泪不开花”(《除夕》其四)。
二、详细记载了戴潮春起义的情况。且看以下系列诗题:《三月十六日,奉宪命往南北投联庄遇乱,避居牛牯岭,即事述怀》、《十八日,秋雁臣司马殉节大墩》、《二十日,彰化城陷》、《孔观察殉节诗》、《钮贰尹殉节诗》、《城破,喜二弟挈家眷至》、《端午饮家与三茂才舍中,闻大军登岸,口占示喜》、《九月十六日闻斗六失陷、总戎殉节,感赋二十韵》、《王副戎殉节诗》、《葭月二十六日喜晤石庄,兼话大甲官军捷信》、《花朝喜闻官军罗山大捷,嘉围以解》、《祭旗日示诸同志》、《祭旗后一日,六保背约,纵匪反噬,毁陷义庄无数,独山顶一带尚守前盟;予一家四散,几遭阖门之祸,在重围中沥血成咏》、《六月十八日大战浊水,擒贼帅一名,斩首百级》、《二十一日收复南投街,连日大捷,重围以解》、《二十九日攻克施厝坪等处》、《七月二十二日攻克集集,斩首百余级》……将这些诗题连在一起,便是戴潮春起义的全过程,不仅有战斗的情况,还有普通家庭在战争中的境遇;不仅有详细的事实记载,还有准确的时间记录,可以称得上是一部戴潮春起义的简史了。
三、抒发报国无望的痛楚。戴潮春起义兴起后不久,陈肇兴便投笔从戎,希望能为朝廷效力,怎奈一介书生,能力有限,只能无奈地过着战乱中的田园生活:
寂寞空山里,无人独掩扉。养茸麋鹿驯,分子鲤鱼肥。习字妻磨墨,熏香婢拂衣。忧来频命酒,勉强学忘机。(《山居漫兴》三)
伤心烽火路千盘,破屋空山岁又阑。金尽囊空愁日暮,儿啼妻病怯宵寒。依人足迹难分白,报国心情只寸丹。闻道将军横海出,伏波前月已登坛。(《除夕》一)
林耀亭在为《陶村诗稿》作序时,称陈肇兴的诗“质不过朴、丽不伤雅”,并说“读至七、八卷,觉当日戴万生之乱历历如观,可藉以知台湾往昔之史迹;其关系于文献,固不少矣。”这些话很中肯地道出了陈肇兴诗歌的成就。
【注释】
[1]转引自汪毅夫:《台湾社会与文化》,第122页,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1994年9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