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园主人许南英
许南英(1855~1917年),字蕴白或允白,号窥园主人、留发头陀、龙马书生、昆舍耶客、春江冷宦等,祖籍广东揭阳。
嘉靖年间许南英的先祖许超从广东移居到赤嵌(台南),许家便在台南繁衍生息。许南英的祖父永喜公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前后娶了3个妻子,生了8个儿子。8个儿子中以从事商业的居多,只有许南英的父亲许廷璋继承父业。许家兄弟当时共经营了四家商店,后来,一场大火把许家所有的店铺、家谱、地契都烧掉了。家产烧光后,许氏兄弟只好分家,许廷璋分得西定坊武馆街的一间店面,后迁居南门里延平郡王祠边的马公庙。新的房子极为宽敞,除去住家和学堂的用地外,还留有大片空地。许廷璋任由空地中的草木自然生长,并取“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之意,取名“窥园”。可惜的是搬到新家没多久,许廷璋便去世了。
许南英出生在西定坊武馆街,家中排行第三。许南英19岁的时候,二哥许炳耀在大穆降办盐务,许南英也想学二哥的样子去卖盐,以补贴家用,然而谢宪章先生劝他尽力完成学业,于是他便跟随谢先生学习,学业大为长进。24岁时,许南英被聘为“私人家庭教师”,不久,他自己又在“窥园”里开办私塾,名为“闻樨学舍”。
光绪四年至光绪十六(1878~1890年)年间,许南英发起和主持祟正社,社友有:陈望曾、施士洁、汪春源、丘逢甲、陈日翔、肖逢源、王蓝石、王泳裳、曾云峰、陈卜五等。
光绪十二年(1886年),许南英到北京参加会试,因为写国家的危机,文章过于伤感,因而未被录取。光绪十五年(1889年),许南英再次赴试,又因为评论政治得失而名落孙山。光绪十六年(1890年),中恩科会元夏曾佑榜下第18名,殿试后,许南英被录取为三甲第61名,授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一职,因无意为官,许南英当年十二月便回到了台湾。
回台后,许南英被众乡绅推举管理“圣庙乐局”,他常常深入番社,帮助政府办理垦土化番的事务。因而与当地原住民族群、汉人族群都有良好关系。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初,应巡抚唐景崧之聘,加入台湾通志总局所属的“台南采访局”,协助修订《台湾通志》,凡是台南府属的沿革、风物,都由他汇纂。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台南采访局改为团练局,许南英任统领。马关条约签订后,在丘逢甲的提议下,成立“台湾民主国”,当时,许南英任筹防局统领。“台湾民主国”灭亡后,日本人悬赏捉拿许南英,无奈之下,他只得偷渡回大陆,先到厦门,而后转至汕头。靠着朋友的接济,许南英到新加坡、曼谷等地漫游了两年。在这期间,朋友们将他的家人从台湾接到了大陆。在南洋飘荡两年后,由于经济原因,许南英回到了大陆,为了养家,他只得重又踏上宦途。回兵部当官当然不可能,于是他便到北京投供吏部,辞去兵部的职务,改任广东知县。回到广东后,他把家安在了药王庙兴隆坊。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许南英改任徐闻县知县。在徐闻县,他不仅处理县衙内各项事务,而且被“徐闻小学堂”聘为掌教,每旬三、六、九日到堂讲经史。他在徐闻县的任职时间大约为一年,获得全县人民的爱戴。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广东乡试,许南英被调入内簾,考试完毕后,调任阳春县知县,后因在阳春治匪有功,又调至阳江任军民同知兼办清乡事务。在阳江3年,许南英不仅治理当地的匪患,而且还派遣学生留学东洋,以培养专门人才。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秋,阳江改为直隶州。七月初五,一所监狱的犯人们越狱,还趁乱夺取了枪支和子弹,一时城中大乱,在巡警和衙门亲兵的围攻下,犯人们由东门逃走。此事发生时,许南英虽不在直隶,但乃负有责任,因此受到责罚。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5月,至三水赴任。
武昌革命兴起时,许南英受朋友的邀请回到漳州,被推举为革命政府民事局局长。不久民事局撤销,许南英退居至海澄县海沧墟。在海沧的生活是艰苦的,因为台南仍留有许家的一些产业,出于经济上的考虑,许南英回到了台南。亲友们劝他让一两个儿子加入日本籍,以管理台南的产业,可许南英在大陆的儿子却不愿回台,许南英只好放弃在台产业,回到厦门,暂时住在亲戚吴筱霞先生的家中。
许南英在海沧的住处地处闹市,不宜居住,不久许家便移居到龙溪县石美黄氏别庄,而许南英受旧友张无奇的邀请,任龙溪县知事。在任期间,许南英得罪了当地的士绅,这些士绅们便诬告他侵吞公款,于是他请求卸职查办。后经省府审查,并无侵吞公款一事,免于追究许南英的罪责。经过此事,许南英再也无心官场,决定从此不再从政。
卸任后,许南英居住在漳州东门外管厝巷。1915年,许南英受菽庄主人林叔臧之邀,成为菽庄吟社诗友。1916年,受厦门日本领事的邀请,许南英回台湾参加“台湾劝业共进会”。同年,经林叔臧先生的推荐,许南英到苏门答腊棉兰城为市长张鸿南先生编写张市长为官35年的事迹。从民事局被撤消,许南英退居海沧后,许家的经济一直很拮据。到棉兰后,因为事先并未说好报酬,所以许南英也不便过问,加上身居异地,水土不服又思念家乡,这些都让许南英心情极为糟糕。待编书一事完成后,原希望能带些酬金回国,不料遇上战争,加上吃太多的水果,许南英得了痢疾,于1917年12月24日(农历十一月十一日)去世,享年63岁。
许南英遗留下来的诗词主要集中在《窥园留草》及《窥园词》中,从这些诗作中可以看出,许南英的诗主要涉及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一、闲居游览之作
这一类诗作在许南英的诗中占比较大的比重。或是在家闲居、享受清闲,或是外出旅游、纵情山水,许南英在这一类诗作中大多传达了一种清静、自在、闲散的情趣。例如:
一村初过雨,野水尚回漩。
桥断思通竹,林疏渐补烟。
草光浮极溥,树色染遥天。
归去前途静,高槐咽暮蝉。(《过二重溪》)
雨过后村庄宁静而清新,林子太稀疏了,自有人家的炊烟补上,好一派田园风光。
许南英对旅途中一些景物的描写,有些十分细腻、传神,如:“云积高于天,云消深于渊;寒驴亦饥渴,忍冻吸冰泉。”(《烟台道中》)最后一联将驴子又冷又渴,终于还是渴的念头占了上风的情致写得极为生动。还有一些写景的诗颇有诗趣:“山后转山前,山前别有天;山前山未了,山后又山连。”(《登山》)全诗只用了11个不同的字,排列组合间,就是一首诗了。
许南英的一些诗作虽近乎于大白话,却颇有情趣。如:《重游鼎湖山短吟八首》中的两首:“竹兜轻又快,五步当十步。彳亍阡陌间,牛与人争路。”“湖在山头巅,寺在山腰里;寺下又有山,山上还有水。”这些诗句文字浅显,却生动地传达出农家乡间的闲趣。
许南英一生游历过的地方不少,每到一地,大都要写一些诗歌。到新加坡,他写《新加坡竹枝词》、《述怀》,到了曼谷,他写《曼谷》,从这些诗作中可以看到当地的民风民情,饶有情趣。
二、朋友间应酬往来唱和之诗
在《窥园诗草》中这类的诗也不少,例如:《题画梅赠汪杏泉》、《和仙根水部见赠原韵,并以送行》、《题友人秋江泛棹行乐图》、《癸卯乡闱分房襄校,和同乡虞和甫锁院述怀原韵》、《贺钱晴峰老夫子新婚二首》、《南社同人在醉仙楼开欢迎会,酒后放歌》等。
这类诗歌的重要性在于保留了不少当时文人往来的行迹。与许南英同时代的一些诗人留传下来的资料很少,而许南英的诗作恰好填补了这些空白。我们可以从《窥园留草》己亥年(1899年)的诗作中找到《送汪春源入都补殿试》及《题画梅,赠汪杏泉·时新登甲榜回籍》两首诗,汪杏泉即汪春源。汪春源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中了贡士后末应殿试就回台了,第二年,才进京补行殿试,成进士。通过许南英的这两首诗便能准确地推算出汪春源获进士的时间。
通过许南英在庚子年(1900年)写的《送邱仙根水部游历南洋,兼柬邱菽园》一诗,也可得知丘逢甲在这一年去了南洋。所以,台湾著名文史学者黄典权认为:“《留草》和《窥园词》本身……交织着很多地方掌故以及当时文人风雅际会的纪录,所以《留草》的文献价值,好像比同时代的一些诗文集更高得多。”[1]
三、述怀之诗
这些诗作多借典故及身边事来抒发心中之情:“学书尤学剑,愿作万人豪。韬略输韩信,威名夺汉高。虞兮生不幸,骓也尔徒劳!盖世英雄气,乌江吼怒涛!”(《项羽》)“一身都是力,不偶数迎遭。亦识将军勇,其如天子偏!谗言金可铄,神射石能穿。经过北平地,天高月不圆!”(《李广射虎》)
这些诗作中对古人的叙述及评价并没有什么新意,倒是那些写身边事物的诗作较为新颖,例如:
肚皮饱尽民膏血,炎热场中毒吮人;
未死已经遗臭味,恨污予手杀而身!(《臭虫》)
将贪官污吏比作吸人血的臭虫,形象生动,讽刺力强。(https://www.daowen.com)
四、描写民风民情的竹枝词
《台湾竹枝词》10首记载了从春节到年末的各色节日。其中之一云:“盂兰大会最闻名,鸡鸭豚鱼饭菜羹。一棒锣声初入耳,有人奋勇上孤棚。”诗中说的便是台湾人民在“盂兰节”时的一些民俗。在盂兰节这一天,台湾民间用于祭祀的供品不是素的,而是“鸡鸭豚鱼饭菜羹”,而“一棒锣声初入耳,有人奋勇上孤棚”,说的则是“抢孤”的情节。《台湾竹枝词》还说到台湾人民中秋节时进行的“博饼”活动:“佳期屈指到秋中,月饼团圆百印红。”无论是“抢孤”还是“博饼”,都不仅是台湾人民的民间活动,同时也是大陆闽南地区人民的节庆活动,由此可见两岸同源。
五、游戏之作
许南英的诗作中还有一些游戏之作,例如将历代文人的诗句各择一句,凑一首诗的《四时宫怨》:
寂寂花时闭院门(朱庆馀),空留莺语到黄昏(段成式)。
蓬莱阙下长相忆(宋之问),梦寐荒唐亦感恩(黄任)。
这种诗作权当游戏,艺术价值不高。
六、与日人交往的诗作
这在许南英作品中占的数量不多,一些是写给日本友人,如《赠日本根岸辰雄君》:
踏偏中原万里尘,肄江江上忽逢春;
东风疑是扶桑至,喜见文明帝国人。
根岸辰雄以步行游遍全球,许南英与他见面后,通过翻译知道了他的经历,于是写了这首诗。许南英写此诗原是出于欣赏根岸的举动,但诗中仍透出一些媚日的倾向。相比之下,《赠日本步兵大尉吉村长藏君》一诗的媚日倾向则更为明显:
君王恩重此身轻,号令初传第一声;
斜出仁川据平壤,国旗耀日上严城。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许南英写了这些诗作就将之视为“卖国贼”,这种媚日的倾向是那个时代下诗人无奈的选择,甚至到后来成为一种风气,因此,不能过多地诃责诗人。
七、思乡之作
乙未之后,与同时代的许多诗人一样,许南英也创作了许多饱含丧土之痛、思乡之情的诗作。如:
此地原羁旅,逢君是故人。
有缘如梦寐,无病各吟呻。
酒热人先醉,灯寒我已贫。
沧桑家园泪,相对一沾巾!
(《冬日客居琼江,吴献堂过访》)
凉秋又是月初三,往事回思只自惭!
汉代衣冠遗族恨,顺昌旗帜老生谈!
血枯魂化伤春鸟,茧破丝缠未死虫。
今日飘零游绝国,海天东望哭台南!
(《丙申九月初三日有感》)
在远离故土的地方与故人相逢,想着已落入他人之手的台湾,能不感慨万分吗?
许南英在乙未之前,作品的风格偏向于闲散、清淡,内容上也较少涉及政治一类的题材。乙未之后,有关怀念台湾痛失国土的诗作开始出现。不过,总的说来,许南英的作品都偏于含蓄、内敛,他极少在诗歌中振臂一呼,或是痛哭流涕,而是将沉重的情感深埋在诗句中,这也与他的“性情挚处言偏淡,意理真时味愈长”的主张相一致。
汪春源为《窥园留草》所作的序说:“君诗不事涂饰,栩栩然自镜其元象……陵谷沧桑,陆沉天醉,死生聚散于泯棼杂乱中者,君诗历历在心目焉。”由此可知许南英的诗作不仅清新自然,而且有的诗作还记载了当时的历史,称得上是“诗史”。
【注释】
[1]黄典权:《窥园留草·后记》,台湾银行研究室编《台湾文献丛刊》第147种,第249页,台湾银行1962年9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