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志士洪弃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抗日志士洪弃生

在近代台湾文坛上,洪弃生以其坚贞的民族气节和卓越的文学才华与成就而享有盛誉。

洪弃生(1866~1928年),谱名攀桂,学名一枝,字月樵,祖籍福建南安大演乡。他的祖父洪至忠于嘉庆间东渡来台,辗转定居于彰化。洪弃生出生在彰化鹿港镇,少年时曾就读于白沙书院。白沙书院是台湾西部一所较著名的学府,学规严格完善,几任山长、主讲都是当时台湾著名的文人学者,如同治、光绪间进士蔡德芳、丁寿泉、蔡寿星、施士洁等。洪弃生在学期间,禀赋出众,学业优异,凡参加月课、院试、观风试等皆名列特等第一名。当时书院对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者,按例发给数额不等的“膏火”即奖励金以资鼓励,洪弃生所得奖励金,除供自己学费所需外,尚有剩余用来接济孤寡者。

但是这样一个有才学的士子,科举之途却很不顺遂。洪弃生参加秀才考试,却“三登草榜而不中”,直至光绪十五年(1889年)才被当时的台南知府罗谷臣赏识,录取为当年“案首”即秀才第一名,当时他已24岁。此后他又曾四度赴乡试,亦皆抱恨而归。

如果局势没有发生突然的变化,洪弃生很可能会在科举功名的道路上继续奋斗下去。他最后一次参加乡试是在光绪二十年(1895年),在这一年秋应试回乡所写的诗中,他还把自己比作蒙暗的明珠,“沈之在重渊,光芒泥涂藉……但思出身阶,此为乘时驾”,“可怜遭按剑,犹望连城价”(《秋试行役感咏十五首》之十),希望有一天能得到赏识和任用。但是历史的急转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这一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廷战败割让台湾。眼见山河破碎,故土沦丧,洪弃生深感悲愤,对清廷也失去了希望,由此决意放弃仕进的念头。他在《再与家韫岩孝廉书》中写道:“志士终夜抚膺,中华亘古失色。兴念及此,痛何如之!戴天如囚,登朝如狗。小弟立意不作青紫中人,职是故耳!”从此他潜心于诗文创作和文史研究,以后半生的辛勤耕耘而卓然成为近代台湾文坛大家。

洪弃生虽然生当中国社会遽变、传统即将断裂的近代,但他却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历史情怀很深的传统文人,突出表现在他严守华夷之防,具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以及时刻关注社会现实,心存仁济,对普通民众深怀关切和同情两个方面。乙未割台,台湾人民奋起抗日,成立“民主国”以自救。洪弃生即积极响应参与,担任了中路局筹饷委员。“民主国”斗争失败后,参与其事的台湾文人或避归内地,或沉湎诗酒,甚至有少数人经不住日本人的威逼利诱,出来为殖民当局做事。洪弃生则潜隐在家,严守节操,拒不与日本人合作。许多事例都足以反映出他强烈的民族意识和高尚的气节。例如台湾沦陷后,为了明志,他取汉代“终军”弃襦生年少弘志、卷土重来之典,改名为襦,字弃生,以示不忘恢复故土之意。写诗作文,他坚持以干支纪年,所用地名亦沿用清朝的旧称,拒绝使用日本的年号及殖民当局所颁布的新地名,以对抗日本人的同化政策,表示对故国乡土和中华文化的坚守。有一年除夕,他在家门口贴出一条上联以征求下联。他的上联为“是何世界是何年”,联语表面上是问今年是什么年份,实则一语双关,语含激愤,表达了对殖民统治的不满。有位少年以“如此江山如此日”句作对,不仅对仗工整,也暗寓了对日本侵略者的愤慨和对台湾沦为殖民地的悲哀。洪弃生看了这条下联以后,大为赞赏,高兴地说:台湾有如此有气节的少年,最终是不会屈服的!最有代表性的当数他抵制剪辫发一事。日本第五任台湾总督佐久间马太(1906~1915年在任)统治期间,曾下令限期废除台湾男子辫发女子裹足的习惯,抗拒者将由警署按保甲条例严厉处置。一时间人们慑于当局淫威,只得遵照执行,独洪弃生拒不从命。日警追逼,他就四处躲避周旋,不料辫发最终还是被暗中尾随的日警强行剪去。为此他痛心疾首,曾经写下《逃剪发感咏》《蓄发诗》《痛断发》等诗表白心迹。这件事在有的人看来也许不值得太认真计较,但在洪弃生眼中,辫发并非只是关乎个人形象,而是民族的象征,断发便是断绝了民族存在的标志,“我头不与人同科,可屈可伸奈我何!”(《蓄发诗》)他要坚持的就是这样一种不屈的民族气节。1922年,台湾尚处在日本统治下,洪弃生怀着强烈的故国之思,不畏辛劳,以57岁老年之躯,渡海来到祖国内地,顺着东南沿海一路游历,足迹踏遍了大江两岸黄河上下十余省,游览各地山川名胜,凭吊历史先贤遗迹。次年,他又泛海到福建考察。回到台湾后,他将这两次游历的见闻感想写成了《八州诗草》等书,以表达对祖国的热爱。

洪弃生的民族意识不仅表现在这类有个性的倔强抗争中,台湾沦陷后,他闭门不出,将后半生的全部才智和心血用于文学创作和文史研究,传承中华文化,以此来对抗侵略者,“扬大汉之声光,振民族之浩气”。其次子洪炎秋《瀛海偕亡记·弁言》谓:“(先父)割台后……遂潜心于诗古文辞,身居弃地,危言危行,扢扬风雅,鼓舞民气,不为威屈,不为利诱,以遗民终其生。台湾沦陷凡五十年,民族精神迄未泯灭,祖国文化尚能延续者,先父预有力焉。”这个评价应该说是十分中肯恰当的。洪弃生一生著有诗集《谑蹻集》、《披晞集》、《枯烂集》、《壮悔余集》、《八洲诗草》,文集史著《八洲游记》、《中东战纪》、《中西战记》、《瀛海偕亡记》(又名《台湾战纪》)以及文学评论著作《寄鹤斋诗话》等近20种;除《谑蹻集》等少数作品外,多数都完成于日据时期。

洪弃生的创作涉及诗词、散文、骈文和文学批评诸领域,辜鸿铭曾形象地称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而其中以诗歌的成就最高,尤其是创作于1895年至1917年间的一批描写台湾沦陷前后现实生活的诗篇。这些诗如洪钟大吕,不同凡响,充分反映了洪弃生的抗日爱国思想。

甲午战争至台湾沦陷期间,洪弃生针对时局先后创作了《停战遣使纪事》《割地议和纪事》《澎湖失守纪事》《台湾官府纪事》《台湾沦陷纪事》等志耻纪哀的诗歌。他在这组诗作中指摘清廷和洋务派政策的失当:“寄托不得人,措施纷乖张。射人空射马,擒贼不擒王。不能捣巢穴,坐守任跳踉。平日糜巨亿,海军等木僵”,致使日本“如许弹丸地,中国屈输将”(《台湾沦陷纪哀》)。他严辞指责清廷及李鸿章之流丧权辱国的可耻行为:“万里金瓯浑不缺,谁道千钧系一发!艰危一旅可重兴,何以遽把皇图割!今日以和保都城,恃和狎敌鼎且倾。胜败兵家常有事,数败一胜势可争。今日未尝为血战,激使好战谁敢欺?”“辽阳自曩钟元气,台屿于今成蓬瀛。一朝蹙国数千里,奥蔽尽撤将焉撑?”(《割地议和纪事》)“闻道使者出东洋,无从得见东倭王。丧邦辱国此为甚,丛神土偶盈庙堂,更闻上相欲亲使,包羞忍耻成何事!帷幄画虎成虚空,肉袒牵羊甘跋踬。”(《停战遣使纪事》)尽管洪弃生对当时中国社会的状况及中日之间的力量对比还不可能有十分清楚的认识,但他主张抵抗到底,反对割地求和的爱国热情却是真挚感人的。对于畏敌贪生、临阵逃脱的清廷军队和台湾官员,他也无情地予以揭露和嘲讽:“电音驿至报胜仗,明朝溃卒随波逃。(自注:澎湖失守之越日,抚军电信有“我军极勇,倭人已遁”之语。又越日,而澎败卒至)……今日战士望风奔,保全首领走而已”(《澎湖失守纪事》),“江山方鼎沸,官府争首途。国事彼何知,鼠窜保头颅。”(《台湾官府纪事》)面对家国破败,故土沧桑,洪弃生禁不住悲痛:“眼见岛夷竟得天,心痛中华失长岁!”(《《割地议和纪事》)“愁思无由写,日日登北邙。举目见蓬蒿,涕泗如逝湟。”(《台湾沦陷纪哀》)不过他的内心是不屈的,“沧海君无搏浪锥,衔石今后同精卫”(《割地议和纪事》),这番誓言,在他日后的抗日行动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在这组诗作中,《台湾沦陷纪哀》一诗最值得注意。全诗长达千余言,叙议相间,将台湾乙未抗日的过程作了真实全面的记录,对各地义军的英勇事迹更是予以热情歌颂。乙未前后,台湾诗人以抗日为题材的作品很多,而洪弃生的这组诗描写最为具体详尽,堪称诗史,它们和《中东战纪》《瀛海偕亡记》等史书相互补充映衬,为后人研究甲午战争和乙未抗战提供了珍贵的资料。同时,这组诗写得义正辞严,锋芒毕露,艺术上在同类作品中也独具一格。

日本侵略台湾初期,为了迅速征服台湾全岛,四处疯狂烧杀掳掠,镇压各地抗日民众;占领台湾的数十年间,日本殖民当局在政治上残酷迫害抗日爱国人士,经济上大肆盘剥掠夺,给台湾人民造成深重的苦难。洪弃生以他的诗歌作品真实详细地记录了日军侵占台湾的暴行和殖民统治的苛政,为日据初期台湾社会的严酷现实留下了形象的见证。例如《老妇哀》写日本攻占台湾时,老妇一家惨遭屠杀的悲剧:“出门逢老妇,白发蓬压眉……问妇何所苦,呜咽不成辞:有室无可归,残年丧子儿;一家八九人,遭杀不胜悲;大者能扶耜,小者仅知饥。爱女倚房居,刺绣手牵丝;大妇在炊下,淅米肉如脂。一夕闻兵来,悚息泪交颐。聚泣共吞声,忽有兵人窥。闯入掠衣饰,索钱勒藏赀。刀枪交股下,大者死阶犀;回头望幼子,身首已分肌。女妇骇啼走,并命于一时……”不独老妇一家,日军所到之处,百姓生灵涂炭,财物掠夺殆尽,“东家绝烟火,西舍游鹿麋。亦自倭人宿,连甍卧豺罴。破壁系鞍马,拆门煮牺牲”。面对日寇的血腥暴行,洪弃生提出了强烈的控诉:“乙、丙之际风燧然,丁、戊之交民孔癫。天魔对人舞翩跹,鱼羊食人血湔湔。杀人如篦如草菅,民居此间如拘挛。足如茧缚手如卷,如肉如醢在刀边。如獐如麋虎狼前,虎则咆哮狼流涎。耳雷鼻火涎如泉,磨牙抉爪为戈铤。罗刹鬼国黑旋风,人肉为粮膏为餐。”(《叩阍辞》)洪弃生的《洋兵行》、《闻日军搜山感赋》、《剿番行》等诗作揭露了日军的暴行。

洪弃生还有许多抗日诗歌则反映了日本占领台湾后推行苛政,横征暴敛,奴役民众的事实,如《田野即事》、《剧新百一诗》、《洋关行》、《田亩叹》、《估客行》、《入市书所见》、《囚人哀》、《咏酒》、《咏盐》《见台湾保甲连作法感题》等都是这样的作品。《剧新百一诗》写日本人推行的虐民的“新政”:“新政言难罄,聊为举一隅……律例繁兼猛,生谋有若无。千方图需索,百末责均输。抑勒将刑迫,吹求藉势驱。削朘吞弱肉,征榷尽缁铢。铸鼎欺编户,怀琛罪匹夫。明征同寇夺,暗取似穿窬。豢吏专苛敛,供军厉急需。虞衡山作贡,盐府海为枯。酒务重重酤,糖园重重租。一朝开市里,万井变官途。”诗中揭露殖民当局巧立名目收取各种赋税,搜刮民脂民膏,以致“耆旧沦舆皂,农工比隶奴”。《入市书所见》形象细致地描写了殖民者在街市上欺压盘剥小商贩的情形:“荔枝上市新桃红,绿竹雨过笋坼丛。村家争趁挑菜节,街店初度买鱼风”,不料“入市蹩蹩才数步,捞虾卖浆如走兔。脆裂鼍鼓折饧箫,蚝筐满地钱满路。蓬头乱发捉向官,皤叟啼哭黄童怖……鞭扑尚觉施小惩,重则科条须禁锢。市上有门门有亭,小贩须向此中停。牟利之夫蝇头聚,公徒敛钱一一经”。洪弃生还有一些作品则揭示了日本殖民统治下台湾民众的深重苦难,如《役夫行》《役夫叹》描写日本人为征服山区土著居民,强征大量各地民夫为日军筑路,“兵卒三千夫十万,中央南北搜罗遍”(《役夫行》),过度劳累加上饥寒疾病,民夫们死者枕籍,“生作路旁尘,死作尘下土”,“骨积空山坑,泪满浊溪水”(《役夫叹》),景况极其悲惨。《斗米叹》反映在自然灾害、盗匪和殖民当局横征暴敛下,台湾米珠薪桂,饥荒遍地,民不聊生的状况:“市中之米作珠量,食米之人膏粱肠。贫民得米为米浆,升杓在手千金装。又有无米无可望,朝朝采藿登首阳。”

洪弃生在写作这些诗歌时,并不是以旁观者的身分出现的。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他是一个既有强烈民族意识,同时又心存仁济,富有社会责任感的传统文人,因此他在揭露现实黑暗罪恶的同时,也对殖民当局发出了愤怒的指责,“我闻斯故三叹息,营求锱铢比盗贼”(《入市书所见》),“商鞅死后无罪魁,今见东邦炀死灰”(《见台湾保甲连坐法感赋》),把日本殖民者比作盗贼暴君。对于苦难的同胞,洪弃生则深怀同情,《援道殍志感》诗这样写道:

茕茕有老妇,委作道旁馁。无名登尺册(自注:此地最忌无籍名之人),收容同有罪。保甲连坐条,斯言非汝绐。闻汝丈夫子,身材亦磊磈。避乱逢倭兵,竟作刀边醢!老妇无所依,流离成冗猥。身体罹残疾,病容日服腇。视之怀为伤,赠之以货贿。茫茫田地间,转轮为苦海。沈溺彼何人,悲声有余欸!济物须乐施,厚费宜无悔,常持此寸心,聊以补真宰。

诗中描写老妇孤苦无依、贫病交加的悲惨处境,充满了对苦难者的同情,足以看出洪弃生的悲悯情怀。

作为一个有良知、有社会责任感的文人学者,洪弃生对现实的关切是一以贯之的。日本占领台湾之前,他就写过《蒿目行》、《门丁谣》、《卖儿翁》等一批反映清朝统治下台湾现实的作品,以诗笔指陈时弊。他借卖儿翁之口说:“吾台前日成乐土,不知何人造崄巇。量尽田园增进赋,地无膏腴民无脂。人事天灾一齐下,哀鸿嗷嗷何所之?”(《卖儿翁》)台湾沦陷后,洪弃生曾于《代友答日儒问清官日官利害》一文中写道:“清官去而日官来,事之大变,民之大害也,民之害多而利少也……今者台湾新破,攻城略地,尸横遍野,所杀皆途路平民,民为寒心……今乃得地经年,而兵悍愈甚,占民居,掠民财,淫民妇,戕民命,辱民望,民之含忍而不敢言者多矣”,表达了日吏不如清朝官员的思想。这种思想在他诗作中也有所反映,如《老妇哀》就这样写道:“叹息百年上,深赆朝四夷。民物皆丰贵,鸡犬亦雍熙。”《剧新百一新》诗亦谓:“低徊思曩昔,仿佛隔黄虞。”出于对百姓的关怀和同情,他在日本占领台湾前对清政府的治台政策和清朝官吏的行径直言指责,并不隐讳。但强烈的民族意识,促使他更关注处于异族统治下同胞的生存状态,而现实与历史两相比较,日本人的统治更加残酷,因此他在日据时期的诗作批判锋芒也更加尖锐。

除了爱国纪实之作外,洪弃生的诗歌还广泛涉及抒怀言志、咏史、游观,酬答等传统题材。他的这类作品也同样处处体现出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例如《感事自伤存五首》之二:

自叹匏瓜系此身,更无事业到斯人。(https://www.daowen.com)

闲中日月余双鬓,世上河山付一尘。

痛绝朝纲随晋宋,怨他天酒赐戎秦。

从今泪满英雄袂,白眼江湖戴素巾。

诗中感叹岁月流逝,而自己一事无成,同时他更为国家民族的处境而忧愤悲伤。

洪弃生工诗,也擅长填词。他的词作不独表达个人内心的感受,也关切时事,这在一般词作中还是很少见的。例如《丑奴儿慢》一词揭露殖民者的苛敛给台湾同胞带来的苦难,与前面所提到的纪实诗歌异曲同工。其词曰:

奇般异状,还是惊波骇浪。念当日,天愁云惨,又下魔王。釜里游鱼,那知一霎沸狂汤!催科为计,不须抚字,新法西洋。

几处卖丝,几处卖谷,空自疗疮。问何事,翻胠橐簸稗扬糠?则见他来,峥嵘头角似饥狼。筭缗箕敛,有无力者,怎奈锒铛!

洪弃生不仅以文学作为抗日的武器,而且在艺术上他也孜孜以求,并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他的诗作,绝句、律诗、古体、歌行体各种体式兼备,时人盛赞他“各体精工”。他对自己的作品尤其是诗歌的艺术成就亦颇自负,在《与林幼春书》中说:“仆之骈俪、诗、古文及制义,颇可自信……诗或宗唐,或宗宋,当其盛气时,视明代蔑如,其实与明代齐耳。但独到之处,亦有明代所未有者。”他的诗歌以苍劲古朴为基调,但又有多样的风采。从风格上来看,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前面介绍过的纪实之作,关切时事,不尚浮吟,叙议相间,语言浑朴;还有一类是以言志,怀古等题材为主的作品,用语高古,格调苍凉沉郁,如《感赋》:

惊天蓦地骑兵戎,闾左繁华瞬息空。

喧路鹅鸭同上蔡,失家鸡犬异新丰。

蔓烟无复炊烟绿,磷火犹疑燹火红。

旧日楼台何处认?乱堆残瓦夕阳中。

诗歌感叹战争造成的巨大破坏和伤亡,充溢着苍凉之感和沉郁之气,语言则显得古朴沉丽。如果以诗体论,最能体现他的诗歌艺术风貌和才华的是歌行体尤其是一些咏史怀古、描写台湾掌故的歌行体诗,洪弃生的友人陈仲英、丘逢甲、梁子嘉等人也都推重他的歌行体诗。他的歌行体诗作语言遒劲,气势畅达,古意盎然。例如《打鹿行》:“崱屴千峰复万峰,峰峰如剑向人摐。密密藤萝看不见,中有千年鹿养茸。一群狰狞出苍狗,林中三鹿五鹿走。腥风恶兽踯躅奔,山猪趋前熊趋后。猎人持枪林中藏,不期中肩期中首。负枪复向云雾中,穷冬茫茫生悲风。扪壑攀岩作猱上,楻榛但见青蒙蒙。逐鹿深山道,山深唯荒草……打鹿之乐何如乎!打鹿不畏苦,使余从军气如虎,汉家狗屠视如土。”诗歌描写旧时台湾猎人入深山捕鹿的艰辛情形和他们的乐观生活态度,十分生动;语言遒劲古雅,气韵酣畅。

洪弃生擅长诗词,文章也写得相当出色。他的文章内容涉及时政、史事、记游、传记、文学评论等各个方面,文体则有古文、骈文、赋和八股制义等,其中骈文最能反映出他作文的才情。他的骈文气华体厚,文采斐然,尤以游记更胜一筹。例如《游珠潭记》一文开头写道:“台湾之胜,有珠潭焉。去九闉十由旬,居万山一岗㝗。山绕一潭,当屏风之护镜,水环一屿,倚波心而点珠。蠡湖十里,有是孤山;雁宕二湫,无兹群嶂。图成扬子,即缩本之金、焦;写入洞庭,亦小型之君岫。重重峰锁,曲曲流通。境超世外,地接天中。尘客入之,胡麻失天台之路;居人聚首,鸡犬同武陵之风。种茶千树,亦种桃花;生稻满川,别生菱芰。”这一段文字描绘了珠潭的山水风光和人文气息,景象生动,辞藻清丽。友人王澹然评论洪弃生的骈文是“忽庄、忽骚、忽奇、忽正,忽慷慨淋漓,忽缠绵悱恻,忽叱咤风云,如飞龙破壁,如天马行空,极文章之能事”[1],虽不免溢美之辞,但确实形象地说明了他的骈文风格的多样性。

由于洪弃生一贯坚持民族气节,屡次以诗文和实际行动反抗日本侵略者,因此遭到日本人的嫉恨。关于他的死因,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据台湾学者近年考证,1927年,殖民当局利用他的长子亏空公款一事,借机将他逮捕入狱,后虽经人营救得以保释,但他的身体在狱中受到了很大的折磨摧残,出狱不久就溘然而逝了。可以说他是被日本人迫害致死的。洪弃生一生以其多方面的文学成就展示出了卓越的才华,成为近代台湾文坛的佼佼者;他在日本殖民统治的险恶环境中,始终坚持坚贞的民族气节,更为后人所景仰。

【注释】

[1]转引自程玉凰《重建台湾文学史之人物研究——以古典文学家洪弃生为例》,见台湾东海大学中国文学系编《台湾古典文学与文献》,台湾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1999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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