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文学史
《台湾诗乘》成书于1921年,即《台湾通史》脱稿后的第三年。连横依着“刺其有系于台湾者编而次之”(《台湾诗乘》自序)的标准,以时为序,以史为线索,搜集、整理台湾历代诗人诗作编订成史,这在台湾文学史上尚属首次。同时,以一个地域为范围编写文学史,也颇具特色。本节主要从辑佚、考订、评介、体例等几个方面探讨《台湾诗乘》(以下简称《诗乘》)的价值和贡献。
一、辑佚、考订
连横在《诗乘》自序中写道:“子舆有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是诗则史也,史则诗也。余撰此编,亦本斯意。”通过保存文化保存历史,以增强台湾人民的祖国意识,反对日本据台后的同化政策,基于这一目的,连横做了很多搜集、保存史料的工作。
与一些文人不同,连横不是单从故纸堆中寻求资料,他还做了很多田野考察工作:“余撰《诗乘》,搜罗颇苦,凡乡人士之诗,无不悉心访求;即至一章一句,亦为收拾,固不以瑕瑜而弃也。”(《诗乘》)
在《台湾日日新报》1923年5月14日第4版上登有《诗乘》序,序后附有一段文字:“此编六卷将付□□□□,台湾之大,年代之久,采访所及虑有未□□□□,如有先人之诗或师友之作请以本月为期,抄□□下□,载其别号□□科第事迹□作小传以乘不朽,否则沧海遗珠当□不□之□矣。”(雅堂□□)文字虽然不全,但可以获得一个信息:在《诗乘》即将付印之时,连横还在报上登启事以求搜集到更多的资料。
因此,《诗乘》中很多资料都是第一手的,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例如,“蔡香祖为澎湖杰出之士,其诗失传,久访未得,曩年陈瑾堂以余撰《诗乘》,乃录百十五首邮示(《诗乘》卷四)。”“余得其题画两首,皆琯樵手书者(《诗乘》卷四)。”一些史料正是因为连横的保存而免于失传。例如施澐舫山长题壁4首,连横游竹溪寺曾见,“后以重修,遂被涂抹,而余仅记一章”(《诗乘》),“连雅堂所记的一章,恰是施澐舫遗集中不曾收录的遗诗。”[14]
因为连横著书的目的是为“保遗芳于未坠”,所以,只要与台湾有关的,都在他搜集的范围之列,例如诗人袁枚未到过台湾,也无吟咏台湾风物之作,只是因为写了一首《送张鹭洲御史巡台》而被收入《诗乘》,可见连横选诗的标准是比较宽泛的。同时,连横的视点并不囿于文学,“凡有系于历史、地理、风土、人情者则采之,”(《诗乘》)这样一来,使全书的史料极为丰富,不仅文学研究者可以从中获益,其他学科的研究者同样也能有所收获。
除了辑佚,连横还对收集到的史料作了不少考订工作。因为史料庞杂,所以考订工作的涉及面也很广,地名、风俗、文学现象等等,均在范围之列。
当然,考订难免出现错误,例如对陈昂(《诗乘》卷一)籍贯的考订,连横弄混了莆田陈昂和同安陈昂,将莆田陈昂的事迹安到的同安陈昂的身上。[15]
二、体例(https://www.daowen.com)
“台湾三百年间,能诗之士后先蔚起,”(《诗乘》)然而在《诗乘》之前,台湾文人的诗作或是散见于各类县志中,或是流于民间,一些因保管不善、无力出版而失传,有幸出版的,也只是某位作家的别集。郑鹏云的《师友风义录》算是一本诗歌总集了,但它只收近代的作家作品。《诗乘》是第一本较为全面、系统地反映台湾诗坛的著作,是台湾的第一本“诗史”。
初读《诗乘》,会发觉它与诗话相似,然而,连横把书名定为“诗乘”,而非“诗话”,说明他一开始就不是把它当诗话来写的。关于两者的区别,连横在书中解释道:“诗乘与诗话异,诗话之诗必论工拙,而诗乘不然;凡有系于历史、地理、风土、人情者则采之,固不以人废言也。”(《诗乘》卷三)事实上,诗话也未必“必论工拙”,这可以从很多诗话中找到例证。而且,不是每一个诗话作者都只谈诗作,不涉其他,有些也是乐于谈风土人情、历史地理的。尽管连横没有抓住《诗乘》与诗话本质上的不同,但从中可以看出他著书的标准,诗的工拙是次要的,与史有益才是首要的。以文带史,以史激励人民,在这一目的之下,“史”贯穿《诗乘》的始终,这才是《诗乘》与诗话的区别所在。
《诗乘》所论诗人起于唐中叶,终于割台后数年,共收入诗人253名,诗作1099首,另有11联断句,连横以诗人的生活年代为序、以史为线索编排这些作家作品。《诗乘》分为六卷,每卷基本都有一个历史事件,卷一记郑成功入台,卷二记朱一贵役,卷三记林爽义役,卷四记戴潮春事件,卷六记割让台湾。书中很多对台湾历史的叙述,而且,多次出现“事载通史”的字句,在介绍姜绍祖(《诗乘》卷六)时,还补了他妻子的事迹,并说:“余撰《通史》载绍祖事,未及其妻,故补之。”可见,《诗乘》在具有自身独立意义的前提下,又是作为《台湾通史》的补充而出现的,两书可称为姊妹篇。
连横因为有着强烈的历史意识,所以他能超出前代及同代的作家,宏观把握台湾文学,写出第一本“台湾诗史”。然而,过于强烈的历史感也直接导致了《诗乘》的不足,他不是从文学的角度出发观照文学,而是以史观照文学。《诗乘》以史为线索,以时为序,但在文学分期上很不明确,书中关于分期的话语只有一句:“清人得台,游宦渐集。”(《诗乘》卷一)至于台湾诗坛经历了几个时期,各个时期有什么特点,书中都未加以说明。
三、作品评介
在对作品的评析上,《诗乘》继承了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传统方式,不做过长的分析,评语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却能做到一语中的。如评术桂的《绝命诗》:“凄凉悲壮,读之泪下”(《诗乘》卷一);评卓肇昌的《龟山八咏》、《鼓山八咏》:“皆非佳构,然亦有可诵者”(《诗乘》卷二)。一些评语还含有考辨的成分,如评黄逢昶的竹枝词:“其所引注,事多失实。”(《诗乘》卷五)可贵的是,连横评诗不论作者地位的高低,不含私心,就诗论诗,公正公允。《诗乘》卷三收入乾隆皇帝的诗作,连横直言评道:“诗未佳,然为台湾掌故,录之于此。”
对于作家、史事,连横基本上也能持一种宽容的态度,例如陈昂在《咏郑氏遗事》中对郑成功语多讥刺,对此,连横评道:“彼为清人,不得不作此语。”(《诗乘》卷一)在评价姚启圣(《诗乘》卷一)时,连横一方面将其视为“为满人效力”的汉奸,“当忏悔九泉而哀后人也”。另一方面又说,“若以史法而论,则启圣为满人之功臣,而汉族之贼子也”。
此外,连横在叙述史事时,用语也很精到,如对朱一贵、林爽文事件称“役”,对蔡牵事件则称“乱”。朱一贵、林爽文、蔡牵事件都是台湾历史上著名的反清农民起义。连横对朱一贵、林爽文起义给了一个中性评语——“役”,可见在连横的观念中,农民起义不都是反动的,这是他进步的一面。而蔡牵起义,“对台湾人民的抗清斗争没有很大的影响”[16],而且,“比起一般农民起义来说,消极作用是更为明显的”[17],所以连横称之为“乱”。同样是反清农民起义,一“役”一“乱”,连横对其各自深层意义的看法已不言而喻。
连横以史为线索贯穿作家作品,在辑佚、考订、评点方面发人所未见,这些都是《诗乘》的优点。当然,《诗乘》也存在一些不足,这也不能苛求作者。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要完成这样一部著作,有诸多艰辛,因此,也更显难能可贵。换一个角度来看,书中的疏漏之处,也为今天的学者留下了学术上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