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0年,田汉公开“转向”后的第一部剧作六场话剧《卡门》由南国社在上海卡尔登大戏院上演。该剧鲜明的战斗性导致南国社不久即被查封。南国社这次以新面目亮相的演出遂成了它最后的演出。
该剧是田汉据法国作家梅里美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原著塑造的吉普赛女郎卡门是一个杰出的艺术形象。自由就是卡门的天性,她爱得热烈、大胆、奔放不羁,任何社会力量,甚至死亡也不能使她有所畏惧。1875年,作曲家比才把《卡门》搬上了巴黎的歌剧舞台。歌剧的改编着力发挥梅里美所写的卡门的个性自由的精神,为此,给男主角,西班牙军队的班长唐·霍塞添了一个旧情人卡米埃拉,唐·霍塞是被卡门从她身边夺走的。这样,卡门在爱情上的主动大胆更形突出了,卡门的泼辣和后来背弃霍塞的水性杨花在卡米埃拉的温柔、专一的衬托下也更显得强烈了。歌剧《卡门》获得了巨大声誉,成为经典作品。于是“卡门”这一名字更响遍世界,成为个性自由的同义语。田汉的改编与歌剧不同,他的宗旨是突出团体意识、阶级意识。田汉没有改变原著的情节和人物性格,但改变了卡门行为的动机。在田汉笔下,卡门爱上唐和遂(即唐·霍塞)主要不是因为他英俊、精悍,而是以为他的堕入情网而抛弃军人职责、敢作敢为的表现是在维护遭受压迫、欺凌的吉普赛人的利益。卡门后来又爱上斗牛士,则是她和霍塞思想分歧的结果。她对唐和遂说:“现在我不是很爱你吗?但是有一天你不为我们着想,你离开了我们,那你也就失掉了我。你听明白了没有?”唐和遂说“明白了”,但他其实并不懂得“我们”的含义,他只知道除灭情敌,以保住卡门。他最终杀了卡门,但他在痛惜卡门之死时仍然不能明白,自己恰恰因为只追逐个人的爱才被卡门所鄙弃。经此一变,爱情故事被注入了新的内容,“自由的卡门”变成了一个为团体、为阶级争自由的形象。对这样一部在世界范围享有盛誉并有着固定理解的作品作这样的改编,表现了田汉创作意旨的重大转折。话剧《卡门》是田汉的创作从二十年代表现个性解放转变到30年代表现阶级斗争的标志性作品。(https://www.daowen.com)
在继《卡门》之后创作的一组反映工人生活的独幕剧中,宣扬阶级意识成了田汉表现的唯一主题。在《年夜饭》(1931年)中,画家姚秀三虽在大年夜陷于窘迫,仍不肯给罢工工人画宣传画,仍想保住烟草公司画广告的饭碗,待知道自己也被解雇,才意识到自己和工人利益相同,毅然作画,投入示威的队伍。在《顾正红之死》(1931年作,为多幕剧《黄浦潮》仅完成的第一场)中,顾正红大声宣讲:“我们工人不是一个个没有帮手可以任人家欺负的人,我们工人是一起的。谁欺负我们中间的哪一个,就是欺负我们大家,我们就大家一条心起来反对他。这个才叫做‘有组织的阶级’!”在《月光曲》(1932年)中,汽车公司罢工的老工人和被招来顶班的新工人发生冲突,但阶级意识的觉醒使他们终于打破了帮口界限联合起来进行斗争。《姐姐》(1931年)创造了一个有觉悟的女工形象,她在反动军队来搜捕时,沉着掩护了从事革命工作的弟弟,还启发了士兵的阶级觉悟,使他们投向革命军。在1932年,田汉还将高尔基的同名小说改编为话剧《母亲》(只完成第一幕),而原小说正是描写工人阶级意识觉醒的著名作品。
在这一组作品中,《梅雨》(1931年)是一篇艺术上较突出的佳作。该剧的长处首先是真实生动地描绘了工人的生活状况,塑造了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一九三一年江南的梅雨期格外长,那年连绵的‘梅雨’也就是后来那弥漫十六省的大水灾的开端,在这梅雨期中多少‘小民’宛转挣扎在生死线上,当时(报载在上海)法租界南阳桥有做小生意的潘某,因天雨赔本不能按时付印子钱而自杀”[1],田汉的《梅雨》就在此生活原型基础上创造了潘顺华一家人命运的故事。当阴雨连绵使小生意赔本从而全家陷入困境时,这家的各个人物按自己的方式去寻找出路。潘顺华原是破产农民进城当工人的,年纪大了被工厂裁掉,才借印子钱做小生意。他忠厚善良,相信天命。他的方式是忍耐。他希望天好一点,高利贷者在哀求下能宽限一点,或是从哪里能借到一点钱,最终希望破灭而自杀。潘的未婚女婿文阿毛是个因工伤失去一条胳膊,对现实满腔愤恨的失业者。他的方式是流氓无产者式的,即向一个“做过些昧良心事”而发财的过去的同学敲诈,结果被抓获。潘的女儿阿巧思想是迷惘的,但她不相信命运,她寄希望于母亲,觉悟的女工潘徐氏,更信任在工人中领导斗争的“张先生”,结果是罢工斗争取得了胜利,“工资也加了”。从这三种人物、三条道路构成的比较看,《梅雨》的主题仍然是表现提高阶级觉悟的重要性。但这种思想意义是包含在现实的描写中的,罢工斗争也只在结尾提到,并未作简单的讴歌,阶级斗争才是正确道路这一思想是通过潘顺华、文阿毛的悲剧反衬出来的。《梅雨》因之而克服了同类作品中较多存在的简单、直露、概念化的弊病。《梅雨》的又一长处是恰当地运用技巧,创造了严谨的戏剧结构、有力的戏剧节奏和富有感染力的气氛。戏一开幕就展现出潘家的困境,重病的潘顺华在盘算用忍耐、拖延来挨过难关,但高利贷者来逼讨利滚利逐日计算的印子钱,房东来催租而且要他们搬家,潘的幻想一次又一次被打破,他已走投无路。情势危急了,连阿巧都想到了卖身一途。于是前面伏笔写到的文阿毛“可以借到一笔钱”的事上升到中心位置,已出门的文阿毛成了潘的唯一希望。钱能借到吗?这里形成了强烈的悬念。悬念的解开是出人意料的发现:文阿毛被巡捕押了上来。这一沉重打击使潘举刀自杀。戏剧结构严谨,节奏相当明快。全剧的气氛阴郁压抑,既是写了梅雨天,又传达了工人家庭悲剧命运的沉重感。结尾处,阿巧和潘徐氏赶来,报告罢工胜利,临终的潘顺华现出一丝微笑,这时“雨声忽止,窗外射进一线红光,似乎预告明天是晴天”。这一自然环境的描写富象征意义,转变了全剧结尾的气氛,给悲剧以积极色彩。《梅雨》正因这些成就而“出演数次皆获得甚大之成功”[2]。它是田汉自己的,也是左翼剧运的一个重要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