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936年,田汉创作了《青年进行曲》(1937年摄成影片。这也是一部表现时代青年走向抗日斗争的影片,而在艺术上,与《民族生存》等一组片子和《色》、《风云儿女》一组片子相比,表现出加强现实主义写实因素的趋势。
影片一开始就出现了华北某市的大学生沈元中因反对奸商偷运粮食以屯积居奇而被暗杀的事件。这使沈的同学,影片主人公王伯麟精神十分压抑。王是纱厂老板王文斋的儿子,他爱着父亲厂里的女工金弟,也支持反对奸商的斗争,但父亲反对他参加社会活动,他又对父亲一向顺从、畏惧,因此,当他从医院聆听了沈元中的临终遗言回来后,既感受到死者那正义的召唤,又意识到斗争的残酷,处于动摇之中,闷在家里,几天未去学校。电影的开头显示出田汉紧紧地把握着从青年探索人生道路的角度来描写抗日生活的角度,为主人公设置了尖锐冲突的戏剧情境。
但接下去田汉没有发展出传奇性的情节,没有使戏剧冲突骤然激化而使主人公向情绪方面发展,而是现实地描写了王伯麟与父亲在婚姻和粮食投机两件事上的斗争。伯麟在金弟和同学们的鼓舞下振作了起来,他公然宣布了与金弟的爱情,以对抗父亲要他娶袁小姐的意图,他发现父亲搞粮食投机便坚决晓以大义进行劝阻。王文斋迫于形势不得不假退让,他表示放弃粮食买卖,换得儿子同意陪袁小姐到上海去一趟。待他们走后,他便告诉金弟,说伯麟不过拿她“玩玩罢了”,并把金弟解雇。伯麟从上海回来,金弟已病重气绝。金弟的死使伯麟惊骇,他终于决心同家庭决裂,打死了父亲的妾弟宝生,阻止了他们把粮食卖给敌军的阴谋,自己参加了义勇军的队伍。田汉的作品一向以情绪、气势、韵味、意象见长,主要情节和主要人物往往具有哲理性、象征性,而这些特点在《青年进行曲》中完全看不到,在这里每个情节、每个人物都仅仅具有它们作为现实的意义。这说明田汉的电影创作没有向着回复自己创作本性的《色》、《风云儿女》的路子发展。但《青年进行曲》也不象《民族生存》等影片那样情节构思明显地由思想、观念支配,表现出理念外露的倾向,而是具有现实逻辑的力量,这是田汉的创作现实主义加强的表现。(https://www.daowen.com)
抗战胜利以后,田汉在上海又写了《丽人行》、《忆江南》、《梨园英烈》三部电影剧本。它们都是受到欢迎的佳作。艺术上,三作大体是沿袭着《青年进行曲》的写实的路子,而又一定程度地恢复了田汉重意象、情韵的特点。《丽人行》系据田汉同名话剧改成电影,情节、人物、风格均较话剧没有变化,故此不赘述。《忆江南》(又名《哀江南》,一九四七年摄成影片)描写了青年诗人黎稚云在抗战的艰难环境中由退缩、动摇而堕落的过程,挖掘和鞭挞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私、软弱的品性。《梨园英烈》塑造了极为感人的艺人袁少楼的形象,这部片子是田汉最后一个电影作品,达到了较高的思想艺术成就。
《梨园英烈》(又名《二百五小传》,1949年摄成影片)写了袁少楼的一生。袁原是学生,因热爱京剧而不见容于学校,他干脆离校下海,拜师学艺,却又因反对师傅的专横的旧作风而被逐出师门。由于这种只认死理,不从世俗的硬脾气,他被人叫做“二百五”。然而这种性格不是别的,正是坚持真理,追求进步,不向任何旧习俗、恶势力低头的精神的表现。他学艺有成后,跑码头演出不向地头蛇屈服,艺术精湛,各行皆能而不摆“名角儿”架子,不争名利。他努力进行戏曲改革,反对上演媚日的汉奸戏,终于英勇地牺牲在日本宪兵的枪口之下。这个艺术形象是光彩照人的,尤其是有深度的,它不仅在田汉关于艺术家的描写中是一个重要的发展,而且还是“五四”以来新文学中新的艺术形象。20年代田汉写了《名优之死》,其中主人公刘振声的调子是沉郁磊落、慷慨悲凉的,而袁少楼的调子却是豁达开朗、倔强激昂的。但他们的区别不仅在于性格和生活的调子,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他们是两种人,思想观念不同的两种人。刘振声是一个正派的老艺人,袁少楼却是“五四”新文化哺育出来的新人。袁少楼身上焕发着“五四”的科学、民主、自由的精神,他是一个旧习俗的叛逆者。他不受鄙视“戏子”的社会观念的束缚而下海,却又向戏曲界视为天经地义的师徒制挑战,他成名后,哪一行缺角他就顶哪一行,演一下小角色也不在乎,完全超脱于名“角儿”的观念之外,他还能进行戏曲的改革。这一切对只知讲究戏德,爱重自己的玩意儿的旧艺人来说是根本不可想象的。这样的一个人物进入抗日时代,因爱国行动而牺牲在敌人枪口下,这是其性格自然的发展。但袁少楼的特出之处并不是作为一个爱国志士,而是作为一个具有“五四”思想高度的叛逆者、革新者。“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中,写艺人的著名作品有张恨水的《秋海棠》、吴祖光的《风雪夜归人》等许多作品,这些作品都以“五四”精神观照艺术命运,但艺人的形象都是被侮辱被压迫被损害者,他们的命运都是构成对黑暗社会的控诉,唯独袁少楼本身就是“五四”精神的体现,他的一生是五四精神的战歌。
袁少楼是一个相当程度理想化了的人物。在“五四”以后的时代,袁少楼这样的经历是可能发生的,但在现实中,戏曲界这样的演员是没有的。田汉是把热爱戏曲的艺术青年的形象,把戏曲界富有正义感而性格梗直的演员形象,把欧阳予倩和周信芳这两种不同类型的戏曲改革家形象,把作者自己的戏曲不仅要改戏,还要改人、改制的思想统统集中熔铸到袁少楼身上去了。于是袁少楼成了这样一个既有现实基础又走在戏曲发展进程前面的人。他是寂寞的,他超前的思想行为总被人们视为怪异。但他最终是受人敬仰的,因为人们通过他的无私无畏认识到他品德的高尚和巨大的精神力量。在袁少楼身上,田汉寄托了他的新型戏曲艺人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