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中学教育的问题
我国以前的中学教育办得有成效吗？不敢说。以后的中学教育应如何？我想很多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回答的时候，大家感受到困难，提不出一个具体的办法。
我们知道教育的现状和社会的背景息息相关。现在中国的社会情形怎样？举凡前代所谓亡国的景象，现时几无一不备。我们试看列强窥伺，蚕食鲸吞，不是前代所谓外寇侵略吗？军阀跋扈，自相残杀，不是前代所谓强藩割据吗？其他如土匪的绑票，天灾的流行，政治的腐败，人心的浮动，更为前古所稀有。处这种时代之下，希望一般从事教育的人，把我们的国家放在四平八稳的地位，真是谈何容易。并且在教育界做事的人，未必人人有深切的研究、真实的热诚。到学校来读书的人，也未必个个旨趣纯正，对于教育有相当的信仰。
急于收效的人们，因此大唱教育不能救国的论调。其实中国土地如此广大，人口如此众多，政治如此黑暗，人心如此陷溺，社会现象如此复杂，专凭教育救国，哪里救得来？但是除掉教育外，要另找一条简易可行的救国途径，又向哪里去找？西方有句俗语：“罗马不是一日造成的。”我国古训也说：“欲速则不达。”知道了这个意义，再来谈今后中学教育的问题。
有人说，现今的中学教育已濒于破产的地位。各省的中学校差不多没有一个不闹风潮。学风的堕落，士气的嚣张，已臻极顶。洁身自好的人，因此想跳出旋涡，另谋生活，免受良心上的责备，精神上的痛苦。但是中学教育就此不办了吗？临难苟免，是教育家的精神吗？并且我们知道，中学学风所以到如此田地，自有他的背景。现在我们可简单的分说一下：
1.政治的腐败 教育的隆替与政治有密切关系。政治不上轨道，教育总处处受到牵制。自民元以来，政府信用日渐丧失；人民对于政府渐存鄙视之心，由鄙视而起革新之意。此种心理，在学生方面是为显著。
2.外力的侵入 国人受列强的压迫已久，自庚子一役以后，忍气吞声，隐而未发。欧战后，民族自决的声浪大著，于是有所谓“新起的民族主义的反动”（A New Nationalistic Reaction）。五卅惨案，全国罢工、罢市、罢课，一致对外，即此种主义的表演。
3.思想的解放 近来我国的思想界，无论其进步与否，可谓畅所欲言。青年士子，对于新主义的传入，更欢迎不遗余力。凡言论稍涉稳健的，都成了时代的“落伍者”。
4.经济的压迫 兵祸连年，人民已无安身立命的处所。再加上匪灾、水灾、旱灾、时疫，各人救死扶伤，惟恐不给，哪里再有余力教养他的子女？就是十分信仰教育的人，也只有为他的子女借债求学。所以近来在中学中途退学的人，一天加多一天。
别的社会背景不谈，专就上述四点而论，对于中学生要发生什么影响呢？我们也可分析一下：
1.反抗权威 因为列强的侵略，军阀的专横，政府的腐败，于是希望把一切权威扫除不顾。攻校长，骂教员，虽尚有别种原因，但是主要的因不外乎一种反抗权威的动机。这种心理养成于不知不觉间。因此校中的规则，视若具文；教师的劝告，也如飘风之过耳。
2.尊重“自我”学生热心救国，自是我国惟一的希望。然不幸而爱国运动处处须学生做先锋，无形间不知养成青年几多自尊自大的心思。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年岁较大、知识较高的人不出来负救国的责任，他们便当仁不让了。不过青年因此不肯虚心请益，致力实学，实是最可痛惜的事。我们知道范文正以天下为己任，顾亭林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言，并不是浮夸，正是他们发奋为雄，刻苦自励的工夫。个个青年应该学他们。
3.喜务声光 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好名本不是坏事。可是近人所好的名是虚名，不是真名。好真名，尚须有真实的学问、真实的事功。好虚名，便流于浅薄的一路。但看近今风起云涌的出版界，有多少作品是有价值的。青年士子，堂奥未窥，摭拾一二名词，便思发为文章。甚且是丹非素，淆乱思想。此种文字，不是剽窃陈言，就是攻击个人，绝少建设的议论。
4.鄙弃实学 同事某君告我，在某大学数理科同时毕业，成绩优异的共有十五人。毕业三四年内，谋得位置的仅有二人，此二人即在中学当教员。国家事业不发达，真才实学无所用，因之中学毕业升大学，大学毕业后充当教员，充当中学教员后再教学生升大学。这种循环式的教育，不应当专责备从事教育的人，社会、国家应该负大部分的责任。因为中学的教材，本不能造就专门的人才，只能启示研求高深学问的途径。学生出校后，不论升学或服务，都应有继续向上研究的决心。可是现今的中学生因经济的压迫，或社会出路缺乏的关系，继续向上研究的心思非常淡薄。有的中学生，本是学理科，升大学后想到文科去。他们以为文科易于发表，服务社会较为便利。其实文科也尽有真学问可研求，不过他们的学文科，为适应中国现时的潮流，早些露锋芒。我恐数年以后，中学有数种较为艰深的科目，连“输迥教员”都找不到。那才是痛心！
5.急于奏效 我国人实际上做事情，并不十分讲求效率，但是盼望的心却非常热烈，处处欲求近功。这个原因也许很多。就青年方面说，经济的压迫，或是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家庭的负担重，学生等不到初中、高中毕业，就想出去服务。所以他们想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一些有用的知识。有的在初中二三年，就想去考大学。他们从不问学问的基础曾否打好，所考的大学是否良好，但求混得一大学生的资格，就算满足。因此有名无实的大学都乘机而起。
不单是求学的心如此急迫，就是救国的心也是如此。他们巴不得强权立刻打倒，国家立刻强盛，五色国旗立刻很光荣的飘扬于全世界。要是你叫他们按部就班，脚踏实地去干，他们总以为“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而一般别有作用的成人，偏喜发不负责任的言论，迎合青年心理。因此全国各界布满了“高调”“空气”，绝少人注意实力的准备。
上边所说各点，并不是苛责青年。有那样的社会背景，就有这样的青年心理。
可是在中学服务的人，确是困难极了。亦步亦趋的迎合潮流，觉得太无谓；凭良心做事，又处处受到牵制。所以谈今后中学教育的问题，可以说触处都是。现在就个人见解所及，认为较重要的几个问题说一说。(https://www.daowen.com)
1.教育家自身应有一种新精神 环境无论怎样恶劣，大部分青年总有感化的可能。至于感化的效果如何，要看教育家自身的力量怎样。我意以后从事中学教育的人，至少须具三种精神：第一须有积极研究的精神。凡各国的现状，社会的组织，教育的设施，自身专修的学问，都应时刻注意，继续不断的研究，以免思想偏颇或浅狭的弊病。第二须有勇于尝试的精神。教育是流动的，非一成不变的，所以须随时改进。不过改进时候，须抱实验态度，不可囿于成见。第三须有艰苦卓绝的精神。成败置之度外，劳怨在所不计，奋斗坚持，以贯彻一己之主张为目的。质言之，教育家须带有传教的精神，方可战胜一部分的恶势力。
2.中学当有明定的目标 近日国人提倡国家主义，不遗余力，以为中学一切设施当以国家主义为中心。此语我也赞成。不过要达到国家主义的目的，须先增强各个分子。换一句说，须就各人个性养成社会各界有用的人才。此种人才，律己能安分，对事能进取，对于国家能具远大的目光。[6]
所谓“律己能安分”，就是不看轻自己固有的职业。原来职业的性质，一方在谋个人的生活，一方在服务社会。无论些小的职业，对于国家总有相当的贡献。各人应把他的职业当作一种终身事业，不要见异思迁。倘使各人都想在政治方面活动，那便没有人在实业界、教育界、艺术界做工夫。倘使各人都不肯做无名的英雄，那真实的领袖便产生不出来。社会的进化，不是靠托少数人的，须大多数的分子能尽他们的天职。
不过仅仅乐业，尚嫌不够，各人应当进一步发展他本身的职业。譬如研究农业的除保存固有的农业知识、技能、习惯外，当时时设法改良种子，制造农具，增加收入，提高服务社会的效率。研究商业的，除保存固有的商业知识、技能、习惯外，当时时设法改良出品，注意广告，增进商业道德，以与各国争胜。这就是“对事能进取”。
“对于国家能具远大的目光”，即各人须认明国家与个人的关系，处处能以国家为前提。要达到这个目的，非在平日教材及训育中灌输正当的国家观念不可。
3.中学应使学生明了救国的步骤 在爱国运动热烈的时候，没有一个学生不希望我们告诉他怎样救国。不过你同他说，救国须有真实的学问、强健的身体，他总以为你是“老生常谈”，迂远不切事情。如果你同他说，直截了当的救国方法在“全民革命”，在打倒强权，在铲除军阀，他必定五体投地的佩服，说你是爱国健者。但是你问他怎样能“全民革命”，怎样能打倒强权，怎样能铲除军阀，他便不理会了。自来破坏易，建设难。中国近数十年来，就苦在只有破坏的人才，没有建设的领袖。上自智识阶级，下至贩夫走卒，真有学问的人，可谓“寥若晨星”。再过数十年，恐怕全国变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国家。照这种情形，领袖哪里产生得出来？
我们知道真有学问而热心救国的人，当时纵没有多大事功，久后对于民族必发生很大的影响，引起后人的景仰。譬如我们崇拜孔孟，孔孟在当时并未做过多少事业。我们崇拜诸葛武侯、岳武穆、文天祥、史可法，但他们也是失败的英雄。在近代比较的有学问而有事功的人，要推王阳明和曾国藩。他们的尽瘁学问，真可令人叹服。曾国藩自言在军中，没有一日间断读书，这是何种毅力！
即以外国论，欧战时，有一次德兵攻近巴黎，离城不过数十里，炮火已落到城内，但是巴黎大学依然上课。他们所以如此孜孜不倦，因为知道现时的战争是学术的战争、人格的战争。差不多参战各国随营都带有各种科学专家；以防御毒气的面套一端论，发明改良，已不下二十余种，其他军备更可知。
我国学生不明是理，总以读书无甚用处，实则竹头木屑的学问也有应用的机会。并且读书不仅在获得知识，对于通达事理，待人接物，涵养性情，都有关系。所以怎样使青年彻底明了救国步骤，不专以情感用事，是今后中学教育的一个大问题。
4.中学应有新设施，以适应目前的需要。关于这一层，有三点要说：
（1）中学应添设军事训练军事训练的重要，已有许多人说过。本学期开始时，江苏教育界即积极提倡在中学设添设军事训练。五卅惨案发生，全国各地都有组织学生军的计划；青年的兴趣，也非常浓厚。军事训练的普遍，可以预言。不过军事训练的目的，不仅在获得军事的知识与技能，要在得到军事训练的真精神。不怕艰险，不辞劳苦，整齐严肃，服从规则，都是军事训练的特色。我们希望要把此种精神贯彻到课业方面、训育方面去。办学的人正好利用这个时机施行严格的训练：一方养成整肃的学风，一方仍顾到学生自动的精神。
（2）中学应注意社会常识及公民陶冶 五卅惨案发生后，中学生对于社会科，更形重视。他们很喜欢听人讲演外交失败史、租界问题、关税问题这一类题目。再如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他们也视为新颖的学问。在这种思潮澎湃时代，与其受人引诱，走入迷途，还不如请正当的人，公开讲演，使学生明了内容的好。不过带有色彩的人，宣传主义的人，不配讲演。
最好以后中学校内，每周抽出两小时，专为向全体学生讲演或讨论之用。讲材可分四类：（甲）我国名人的小传及育行，借以激发青年爱国的志气；（乙）我国近代外交史，借以养成青年正当的国家观念；（丙）重要的时事，如金法郎案、日俄协定等等，借以唤起青年注意当代的事实；（丁）爱国运动的准备，如讨论历届群众运动的弱点、群众运动应注意之点、会议的通则（可实地演习），借以养成有规律的习惯。
（3）中学应设法补助贫寒学生 贫寒的子弟，校中量力补助。补助的方法，有工读及免费两种。就理论上说，工读的办法，较优免费，但实际也有困难。学生能做的事，未必校中所需要的事。人少则多人向隅，人多则报酬微薄，无济于事。无已，校中只有酌量情形，工读与免费并行。免费可分全部免费与半数免费两种。总使受惠的人愈多愈好，校中经费不致因而发生问题。
以上所言，为一偏的见解，然未始无—二道着语，希望读者勿以辞害意，并望同志多注意今后中学教育的问题。瞻顾时局，忧心如捣，如负教育青年责任的人再不竭力设法，真不知伊于何底了。
《教育杂志》1925年第17卷第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