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会考究有什么价值
有人问我“会考的制度好不好？”我说“好”。“会不会发生流弊”？我说“会”。我这样回答，并不是故意开玩笑，学骑墙派的行为。制度的好坏，总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科举的制度，何尝没有特殊的优点，但一般人以为不合时代的潮流，便毅然把它废止了。一个制度应当采用与否，保存与否，只有一个标准可以定夺，就是它所给我们的效果怎样。
效果好，我们就拥护它；效果不好，就应该放弃它。毕业会考的制度试行不过一二年，但就各地所得的教训，很够指示我们一条途径，究竟这个制度要得要不得。
原来毕业会考的主旨在（1）促进教学效率，（2）铨叙真材，（3）提高文化。这三种目的综合起来，只有两点，就是提高程度和铨叙真材。要达到这个目的，会考的标准应该比一般学校的程度来得高。但事实上办不到，因为太高了，多数学生要不及格，不能毕业，行政上立刻发生困难。结果怎样呢？只有迁就水平线程度以下的学校，使得坏的学校，也有一部分学生有毕业的希望。这样一来，非特会考的目的不能达到，并且无形之间把毕业标准一天一天的降低。倘使我们不举行毕业会考，举行一种如英国所施行的，普通的竞争考试，以个人为单位，而不以学校为单位。成绩优异的儿童，可在中等学校得着奖金，至某年龄为止。这样，上述的困难，可以免掉，而铨叙真材的目的，也可达到。
从这一点，我们可以说，不是会考的制度不好，是会考不应在毕业时举行。毕业会考，于个人的前途，学校的名誉，关系太大了；因此逐生了无限的障碍，发现了无数的流弊。我们试把毕业会考所发生的流弊分别的说一说：
1.叠床架屋自堕信用
假使有一个外国人办的学校要在中国立案，教育当局为郑重起见，举行一次考试，看看他们学生的程度怎样，这是合理的。假使全国中等以上的毕业生无相当出路，政府为铨叙真材起见，由考试院举行一种严格试验，优秀的分别授职，这也是合理的。现在的情形，大不相同。主持毕业考试的是学校当局，主持毕业会考的是教育当局，而学校当局就是教育当局所任命认为合格的人。那么有了毕业考试，何以又要有毕业会考？不是叠床架屋吗？要是教育当局信任学校当局的话，何以对于最后一次的毕业考试，表示不信任起来？要是不信任的话，何以平时不认真改革，而把数十万数百万中小学生的教育，委托不信任的人去办理？这个理由，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学生方面也弄得莫名其妙。他们时常问，“假使学校方面有一科或二科不及格，而毕业会考及格，是否可以毕业？假使毕业考试各科及格，而会考有一科不及格，是否照常毕业？”作者回答这一类问题，实在觉得异常苦窘。学生也不知道信任了哪一方面好。
2.妨碍功课进行并养成学生幸进的心理
现时中小学的功课，太嫌繁重，学生往往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因之预定教材，每不能于学期结束时授毕。自举行毕业会考后，学校当局及学生的皇皇然不能自安，或加紧教学，生吞活剥，不问学生能容受与否；或变更课表，将教学时间，集中于少数主要学科；甚或停止上课，专请教师讲解“会考指南”一类书籍，以为准备。此中变态，难以尽言。在学生方面，更有一种坏影响。他们所日夕关心的，究竟会考出那一类题目；一方揣摩趋向，一方强记背诵。只求临时能侥幸及格，什么学问品性，一切都不理会。
3.太注重死知识 不合教育原理
学校不仅是传授知识的场所。这儿所谓知识，是指活的知识。所谓活的知识，须能应用于实际问题，须能适应个人的需要。有了活的知识，不一定能保证一个人不做坏事。目前中国教育上最大的困难，不是知识低下的问题，乃是训练品性毫无成效的问题。但看社会上的情形，便明白了。不守秩序，不服指挥，欺骗作恶，贪污营私，那一件不是品性的问题？我国受过教育的人，品格是否比一般人来得高，作恶的程度是否比一般人来得低，我很怀疑。教育当局果真有促进教学效率，提高文化的决心，应当于此等处着眼，使全国人民晓然于中小学的目标，第一在训练精神，养成儿童及青年良好的行为，第二在增进知识，能应用于实际生活的知识。就现在的教育情形看，不单是品性的训练，毫无成效，就是知识的增进，也很渺茫。教材既不能精选，教法又多采用被动的灌输，而平时的考查方法，又欠严密。因此学生只得些机械的知识不能融会贯通，发挥一己创造的能力，和独立的人格。我们正盼教育当局来一个彻底的改造，乃不料风行全国的毕业会考，使学生从事于强记背诵，追求死的知识，而轻视平日的成绩。就吾国需要及教育原理上看，是多么的失望！
4.会考缺乏客观性不易得准确的结果
聚数千个学生于一地，考试各种不同样的科目，要知道他们真实的能力，确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受试的学生，大都来自各校，平日所用的课本，既不一致，所受的训练，也不相同。现在请了一批不相干的先生来考他们，这般先生对于各校的情形，是否熟悉，是一个问题。他们所出的试题，是否能不偏不倚，适合各校的程度，又是一个问题。题目偏于某方面，某数校的学生，对于这部分的教材熟悉些占了便宜；某数校的学生对于这部分的教材不大熟悉，便吃了亏。题目出得太难，不及格的学生过多，势必降低及格标准，那么会考的宗旨又失掉了。题目出得太容易，大家一榜及第，真才实学又无所显其能。再就阅卷的标准论，也大有斟酌。因会考的人数过多，每科试卷，势必由数人分阅。各人负责的态度是否相同？评阅时是否同样的细心？计分有否客观的标准？这里边大有研究余地。学校里边的计分，也始终得不到一个客观的方法，但因为学生人数少，教材固定，考试的机会多，教师对于学生比较的熟悉，所以尚不致有大上落。会考便不同了。结果如何呢？平日成绩不甚好的学校，或反名列前茅；优良的学校，或反被埋没。(https://www.daowen.com)
5.会考易生弊端太苦了主持的人
会考不特缺乏客观性，并且手续繁多，不易控制。试题的汇集，试卷的印刷，号数的弥封，试场的监视，分数的统计，一层一节，都须谨慎将事，稍不措意，便生问题。所以主持会考的人，必须对于考试方法，有专门的研究，有相当的经验，自己有充分时间来全神贯注应付这个问题。事实上主持会考的人，恐怕不能抛弃本身的职务，专心来办这件事。并且数千学生萃集一地；学生的父兄，教师的亲友，与当地人士认识的很多，难免不与教育机关的办事人员有深切的关系。而主持会考的人，办事一切又不能不假手他人。因此肘腋之间，悉成敌国；有隙即乘，变故百出。这不是当局的疏忽，实在四围的环境，太不相谅了。要知道在前清科举时代，法令何等森严，考场里面尚且有轮替及通关节的事情，何况现在！但看各地会考的纠纷，就可知道一切。
6.迁就一般程度使投机性质的学校多得一重保障
会考的主旨，在使办理不认真的学校，不能立足，但结果适得其反。因为一般学生怕考数理，反对会考，当局为缓和空气起见，于是将数理的题目出得十分容易；因为多数学生有一门或二门功课不及格，于是将及格标准自六十分降至四十分或三十分。这样一来，平日读书马马虎虎的学生，也可毕业了，文凭上也可盖“会考及格”的官印了，投机性质的学校也可向社会宣传，我们的学校有多少学生已经会考及格了。把平日只知敛钱不顾、戕贼青年的罪恶，假了会考之名掩盖过去。昔人有言，“自由，自由，天下几多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会考亦云。
7.于学生的时间经济和健康方面似少注意
中学生最怕是毕业考试。他们在毕业考试的时期，往往废寝忘食，昼夜用功。体格康健的尚不觉得什么，柔弱的即不生病，也面黄肌瘦，露出憔悴的神情。现在毕业考试甫了，又要参加毕业会考，而会考所要预备的教材，不一定与毕业考试相同，身心未免太苦。程度较差的学生，加以无谓的忧虑，精神上更为痛苦。此尚就一般青年而言，就小学儿童，现会考于健康方面妨碍更多。费了许多钱许多力，所得的效果，仅增加了儿童精神紧张的状态，似乎得不偿失。
8.徒事粉饰增加虚伪的风气
预想的结果往往与事实不符，在举行会考的时候，教育当局未尝不感到各种困难，但为顾全法令起见，不得不粉饰表面，迁就事实。会考的使命何在，意义何在，反置诸不问。教育当局以此暗示学校当局，学校当局以此暗示学生。如此上下相蒙，尚有什么教育可言。教育最伟大的力量，在训练精神；训练精神最重要的点，在以诚相见。现今的教育界，充满了虚伪的空气，谈不到什么人格教育。不打破虚伪的情势，教育永没有向上的希望。法令我们固然要遵守，但如果法令不利于教育，应设法改革，不应当不顾青年的利益，儿童的幸福，只以维持法令为口实。
我很不愿谈毕业会考问题，但终于谈了。一人的见解，固然有限。但使此见解未根据一般事实，为一般人心中所欲言而未言者，则社会似不容忽视。不论毕业会考后此继续与否，我甚愿主持会考之教育当局，平心静气，观察事实，采集舆论，估计会考的价值，决定改进的方针，以国利民福为前提，而不以少数人之意见为判断。
《中华教育界》1933年第21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