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训育上的实际问题
训育的目的是什么？各人的个性不同，对于各种刺激所引起的反应，亦千变万化。有的反应是社会所赞许的，有的是违反社会习尚的。所以怎样使各人的行为，适合社会的标准，是训育最大的目标。不过社会的情状，有好有坏：好的习惯大家应当奉为准则；坏的应当设法改良。
所谓使个人社会化，并不是要个人与社会同流合污。是要个人保存社会的优点，发扬光大，改进社会的缺点，潜移默化。训育与教学，是异途同归。教学偏重在理智，训育偏重在情感，教学在增进人的知识，训育在改善人的行为，知识的最后目的，还在使各人成为社会上一个有效率的人。不过教学虽是复杂，还有教材可以依据，进度可以测量。训育就没有这样具体，没有这样有把握，并且学校里的教师，认为他们惟一的任务是教书，不是训育。学生亦认为他们到校的目的是读书，不是别的。因此训育就变成学校中最重要而最没有办法的一个问题。
有一位太太告诉我，她的十二岁女孩儿怎样的不服教训，怎样的天天同她吵闹。我说，“这是值得研究的问题。”她说：“我不要你研究什么方法，我只要学校严厉的管理她。你不赞成管理和训练吗？”我说：“我绝对赞成，我赞成管理我自己，训练我自己。我并且赞成各人都受训练，都受管理，连家长在内。因为儿童不好，多半是爸爸不好，妈妈不好，哥哥不好，姊姊不好，教师不好，校长不好。”她听了很气，说，“这是笑话。”实际我们并不讲笑话。训练必须有一良好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为儿童所了解的。传统的学校，把管理看得太呆板了，以为只要儿童在课室内坐得不动，不出声便是达到训练的目的。要是如此，目的不难达到。不过从教育上看，没有什么意义。困难在使儿童了解为什么要如此做。儿童不了解，不愿意做的事情，不会造成好习惯。从这方面看，训育是自动的抑制个人的行为。举一个例子：有一家人家请客，有一个八岁的女孩现出很亲热的样子，向她母亲轻声地说，“我要坐在你的旁边。”她的母亲现出不耐烦的神气说，“你坐在你的地方，不要多说话。”结果怎样呢？这个女孩就很不自然，很不安定，想出种种方法来扰乱人家，使得客人不欢，主人发怒。又有一家人家请客，有三个很活泼的小孩，一个女孩九岁、两个男孩十一岁和十三岁。他们坐在一处地方很文静，讲话总是轻轻的。吃好了饭，一个小孩很快活的跑到外边去，让客人与主人安静的谈话。人家问他们的母亲，如何得到这样好的成绩，她说在事前他们曾开过一次谈话会，各人的意见都说出来。她预先向她们声明当客人的面前，他们须服从母亲的指挥，临时不应该多问，不应该表示不满意，吃好了，可以让他们自由去玩。倘有问题，宴会散后可以提出讨论。临时如发生不良的举动，他们有手势、暗号，如把眉毛向上举起。经过多少次尝试，才有此成绩。现在双方都很满意，认为应当如此。
学校儿童为何有不良好的行为，此中理由很多，现在且就几种最普通的说一说：
（1）教材深浅不适当。要是班中程度参差过大，教师无法适应，总有一部分学生嫌教材过深，一部分学生嫌教材太浅。教材过深，学生不知道先生讲的什么，由焦急而失望而灰心，往往养成扰乱秩序的行为。教材太浅，学生读了乏味，听教师讲解，发生厌倦.因此产生不良好的态度。所以哥尔文Colvin说，“良好的教学，为良好的训育的惟一保障。”
（2）功课不及格。这最足以减少学生的自信力。他以为能力不如人家，于是遇事畏缩，不肯奋斗，学习也少努力，功课更形落后。作业兴趣，既经减少，剩余精力，便发泄到不正当的路上去了。逃学、偷窃、撒谎、扰乱秩序等行为，一半是为这个原因。前年维也纳大学儿童神经病院助理万盘女士Miss Weber来华，曾讲起一件事实。她说：“有一个学生专喜欢偷东西，偷的本领特别大。有一次偷了教师的表，藏得非常巧妙。学校无法处置他，把他送到儿童神经病院去。我起初考查他原因，他不肯说，后来相处稍久，同他感情很好了，问他为什么要偷东西。他告诉我在学校内什么都比不上人家，时常受教师责备，只有偷东西的能力，足以自豪，所以就情不自禁的做了。”
（3）隐恶的心理。学生有了过失，怕人家知道，于是想出种种逃避的方式。最普通的有几种，一种是自圆其说，希图把过失掩藏过去，保持一己的面子，一己的尊严。例如某生时常迟到，教师问他理由，不是说今天早起头痛，就是说昨天晚上发热，或者是同伴没有叫醒他，家中的早餐误了时刻。他可以举出许多很好听的理由来文饰他的过失。实际的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懒怠，不肯起床，青年说谎惯了，便不知道什么叫做诚实，无往而不虚伪，无事不可作弊。还有一种是推诿。把自己的错误，移到别人身上。球踢得不好，怪脚有毛病。同人家吵咀，总怪人家先得罪了他。我们应当教导学生坦白地承认自己的过失，勇敢的接受做错了事所给予的教训。这是培养良好人格的基础。
（4）父母太宠爱。有的小孩在家中夜郎自大，少与社会接触，因此养成自私自利的习惯。例如某生初进学校，不肯与人同桌吃饭。训育员答应他，令他在饭堂“吃独桌”。后来他自觉没趣，自动的要求合食。
（5）学校风纪不好。有些学校有了不好的先例，学生互相仿效，遂成一种风气。有一个同学问我，“某校学生与英文教员言语发生误会，把试卷当场撕碎。教师很生气，诉诸学校当局。可是学校当局敷衍了事，并无处分。后来又逢英文考试，某生见试卷上所批分数，较他同学特别严，向教师责问，教师拒绝答复，某生又把试卷撕碎，并且向训育员评理，谓在课堂上撕考卷，不止我一人，何以某教员独与我为难。象这种问题，应如何解决？”我说，“论理某生应受最严重的处分。不过有两点须考虑：第一学校对于这件事情，向抱敷衍态度，第二教师不应以学生平日态度影响考分，示人以不广。为目前计，只有一方将某生记过，严重训斥，一方训示教师评分须公允。”
其他理由尚多，恕我不多举了。现在谈谈实施的方法：
（1）个别接触，为实施训育最有效的一种方法。个别谈话，可以了解学生的观点，知道事实的真相，双方易于接近。试举一例：初中某生早操时常迟到，衣服也穿得不很整洁。异师问他袜子破了，为什么不去修补。他回答没有替换袜子。问他为什么不买，他回说家中钱没有寄来。导师就借给他一块钱，叫他买袜子。看他桌上东西紊乱不成样子，就帮助他整理。把不好的相片，放在箱内，箱内的美术片，代他拿出来陈列。并且与他约定，每天早上谁先起来，谁叫唤未起床的。初起几天，都是导师到他的房问叫他，后来导师还没有起身，他已经光临了。学校的教职员，能把训育问题视为研究的对象，有兴趣的教育资料，不当作厌烦的事情，那训育的问题，定能一天一天的解决，训育的设施，也能一天一天的进步。
（2）多用理性，少用威权。威权最好放在最后一步，因为滥用威权，未必能收效果，理长反可折服学生。举几个例子：有一富有经验的先生新到一学校去上课，第一天进行尚好，第二天学生已呈不安静的状态，第三天讲话、丢东西、各种扰乱现象都发现了。教师知道再不下手，将无法控制。退课时，他向全班说，“有几句重要的话报告。”他就历举某某在班上做何种举动，末后他说，“现在你们要我客客气气，还是做一个凶教师？要这个学期安安稳稳的过去，还是闹得大家不安？要多得些益处，还是敷衍了事的上课？一切听你们自择。”自此以后，班上永无扰乱的事情发生。又有一个在大学新毕业的教师，到中学上课。不到一星期，班上的秩序，已乱得不成样子。教师把书放下，同班上说，“我是一个新教员，教得好还是不好，你们尚不晓得，应该给我一个机会。现在你们三十几个人对付我一个，是否觉得不公允？”这样一说，学生倒安静了许多。又有一个劳作教员，新到一个纪律不甚好的私立学校上课。第一天学生就直呼其名，“自强，自强，”在课室内一呼百诺的唱起来。教师因为闹的学生太多了，暂不作声，把几个不闹的学生暗暗记住了，退班后，报告训育主任，除某某学生外，应各记大过一次。某某二学生闹得最凶，应加重处罚。嗣后班上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举动。
（3）处理须公允。世界上的战争，都起于不平。日本不侵略我们的东四省，我国不会有抗日的态度。公允的处理，儿童应当服从，儿童也愿意服从。不公平的处理，儿童不会乐意的服从。有许多学生的请求，并不是全无理由，而先生的回答总是“不行”，“不能。”这样成人先轻视了青年的人格，天然引起他们不服从的精神。我校大学部竞赛得锦标，曾经停课休息一天。中学部有一次也得到锦标，队员及助威的同学自运动场回校时，精神异常兴奋，在宿舍内欢呼“放假，”“放假。”我听到哗闹的声音，就召集各组长谈话，说，“得锦标请求停课庆祝，有先例可援，本可商量，惟同学如此举动，碍难照准。”组长想请教员出面转圜，我同教员说，“这不是办法。”后来各组长又来同我说，“此次同学在宿舍内不守秩序，组长愿负责受学校处分，惟望学校对同学热烈之情感，予以安慰。”我觉得此事很难处置，踌躇再四，同各组长说，“我现在提出三个条件，要是你们能做到，明天十一时后停课：（1）明日早操要在校的学生没有一人缺席，（2）八时到九时上课要精神饱满，（3）九时后开全体大会要有良好秩序。”各组长退出后通知同学，同学听到尚有停课希望，又快乐起来，但各组长嘱咐他们切切不可再有高声。翌晨早操上课，全体精神均甚振作。开会时，我对他们说：我要举行一次良心测验：（1）东北沦陷已经两载，大家对于严重的困难，是否刻刻在念？在念的请举手。过半数举手。（2）昨天晚上的秩序怎样？认为不好的请举手。大多数举手。（3）读书是权利还是义务？认为权利的请举手。半数以上举手。我讲了一番恳切的话，接着各教员又有惊心动魄的演词。那天下午的课虽然停了，可是以后得到锦标，学生不再有要求停课的举动了。
（4）应付要坦白。成人说话不诚实，就失掉儿童的信仰。有一个小孩要看电影，他的父母不肯答应，说电影不是好东西。但是隔了几天，他们跑到影戏院去，买了座位最好的票子。又有一位教师因为某生在会场上讲话，把他记了一过。但是某次开会，他和一个同事，谈话很起劲。扰乱了听众的注意。在不公允、不诚实的状态之下，管理儿童，管理学生是无效的，有一个初中一年级的英文教员，处处能顾到学生的举动。某次不经意的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草字，发觉后对学生说，“我现在做错了一件事。”学生相顾茫然。他说，“我们写字，应该端正，不应该随便。”学生听了，都很注意。
（5）以毒攻毒。在特殊情形之下，用以毒攻毒的方法，也能收效。某校有一女生说话时现出鬼相，态度非常难看。先生很讨厌她。后来想了一个法子，凡对她说话，也同样现出怪相。几次以后，她改好了。又有一个学生，上课时，专扮鬼脸，引起同学戏笑。某次退班时，先生留他在教室内，命他把所有的怪相，表演一会。他感觉到非常窘迫，从此不敢再犯了。(https://www.daowen.com)
（6）发展学生的长处。我们要增加学生的自信力，改善学生的人生观，不要专责备他的过失。美国有一个女孩子，在私立学校读书，进步很慢。后来转到公立学校去，旅进旅退，读了四五年，还留在小学一年级，教师看见她，没有一个不觉得“头痛”，她自己也深感无聊。她的母亲很着急，愿意多出一点钱在课外补习，但无人接受。后来有社会服务的专家，调查她情形。发现她本人的禀赋，并不比中人为低，可是她的家庭环境很坏。她的父亲时常酗酒失业，她自身又传染了父母的性病，常在医院打针。还有一件事情使她害羞的，就是患有遗矢病。她的妹子同她一起睡，时常嘲笑她，说她老留在一年级，因此每晚争吵。白天到了学校，教师同学又都以白眼相加；所以读的课又毫无兴趣。生活上的痛苦，真不可以言语形容。只有缝纫家中小弟弟的衣服及上她爱好的艺术课的时候，才得到些须安慰。那个专家发现了她的困难情形后，就决定补救的方法：第一设法使家庭改善她的待遇；第二使她的妹子不同她一起睡，减少痛苦的刺激；第三介绍她进女童子军，以加她游戏和娱乐的机会，她偶然在专家处看见一件挂胸前的饰物，很艳羡。专家就教她做了一个，挂在胸前。她的同学看见了，问她要，她做了几个送给他们。这样一来，大家同她很亲热，她自己也觉得如春风吹枯，顿时改色，人生观改变后，对于功课就有相当兴趣，加以教师的特殊指导，学业上就飞跃的进步，不久便恢复了她应有的学级地位。可见一个人一方面得到相当的发展，他方面也能受到影响。
（7）用比赛的方法，鼓励学生。青年富有好胜的心理，所以竞赛的方法有时很适用，我校上学期曾定一个很简单的考查宿舍清洁标准，每天调查各斋室，一星期内全合标准的给予整洁符号，学期终了时，得到符号最多的给予奖励。有一次我听到一个初中学生说，“这几间都有整洁符号，只有阿拉房间不合标准。”言下颇有羡慕之意。又敝校初二春季始业班，因留级生多，秩序不很好。有一次我对他们训话说，“这班的风纪不好，教员对你们很不满意，说这班是本校初中最不安静的一班。你们应该想个法子整饬自己。”后来他们自己组织纪律团，举出纪律委员会，并行宣誓礼。全体制服穿得很整齐，一切都自动去做，成绩很不差。我因而再对他们说，“你们在教室，在自修室，都能象这个样子守秩序，我愿意当众收回我以前说的话。”从此以后，他们的秩序好了许多。
（8）改进教学方法。美国有人调查，学生的行为分数与学业成绩成正比例。学业成绩高的，行为分数也高，学业成绩低的，行为分数也低。我国现时的教学，根本没有上轨道。教材不切实，教学不好，个性差异的无法适应，均为最大的症结。外国也在考虑这些问题。日下通行的道尔顿制，文纳特卡制，学习单位等，都想解决这些问题。我们须研究出一个合乎国情，切于需要的方法来，我国的教学才能向前迈进，我国的训育才有办法。希望大家共同注意。
总结上边的话，训育的目的在改善各人的行为，适合我们理想的社会标准。实施时须顾到下列各条原则：
A、论用何种方法，须使学生了解处置的意义，养成学生自制的能力。
B、处置问题时。应先考查原因，用研究的精神来应付事实。
C、多用个别接触的方法，增进师生的情感。
D、理长能折服青年，得到多数人的同情。
E、执行惩罚须敏捷，但须本爱护青年的精神。恶例绝对不能开。
F、抑制的方法，不如替代的方法来得有效。
G、学生有缺点，最好避免讥笑怒骂，设法发展他的长处。
H、教学方法不上轨道，训育不易收到效果。
《教育学报》1935年“六三”纪念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