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与学
什么叫做学习？学习是获得新的反应或变更旧的反应。换一句说，学习在变更人的行为或品性。历来各家所下的学习定义，大致相同。依照桑戴克以前的解释，学者得到相当变更就是学习。佛里门Freeman以为学习是变更遗传的反应和获得新反应。哥尔文Colvin以为学习是从经验中变更生物的反应。却推斯Charters的持论稍有不同，他以为学习在养成欣赏和支配生活的价值。
马力逊Morrison最近贡献一种意见，学习是获得顺应能力。他说，真实的学习，在变更个人的态度，或养成特殊的能力，或获得应用的技能。能力，技能，不过为行为的各种方式。除了技能以外，各种学习结果，统可称为顺应能力。若照生物学的解释，顺应是在生物本质上发生实际的变更。氏所称的学习结果，简单的表列如下：
Ⅰ.顺应的能力
1.了解的态度
2.欣赏的态度
3.特殊的能力
Ⅱ.技能
照氏的意见，顺应是一个整个的东西，只有获得或不获得。各个人所费在获得的时间，或参差不一，但获得以后，就没有什么两样。技能是有差异的。各个人技能的造就，可深浅不同。学习到了纯熟地步，技能就达到最高峰。
怎样叫做纯熟？纯熟是完善的意思。学习达到完善地步，才算真的学习。否则只能说某人正在学，或略有进步，或差不多学到了。通常以学习动作和记忆的材料为真实的学习。氏以为除非从动作和材料里边，得到了解的态度或特殊的能力，不能算学习。讲到这儿，我们要引进一个新名词，就是“学习的单位”。氏以为学习的结果，可称为某种态度、了解、能力、和技能。此种学习为整个的，所以叫做学习的单位。反过来说，学习的结果，并不是记忆的事实，回答的问句，做的习题，写的论文，读的书籍，或及格的学程。这是材料，这是练习，这是方法。从这些材料、练习、方法里边，可以得到真实的结果。用算学来说罢，算术中间包括不少的学习单位。比方一个小孩子学了加法以后，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应用加法，并且对于加法的演算，知道得清楚。他固然也要犯无心的过失，或因做得太快而有错误，但他深切知道何时需要加法，并且做的时候小心在意，各种加法的习题，都能应付，那可以说，他学到一个单位了。
一个学程中可以学到一部分的单位，一个单位内不容许有局部的学习。真的学习与假的学习，分别就在这一点。例如一个小孩子演习算术题，教师同他说明某某题用加法做，某某题用减法做，某某题用乘法或除法做，他都可以做得不错。但让他自己做的时候，应当加的做了减，应当乘的做了除。多数的家长和教师都承认他学会了加减乘除，至少他们要说，他已经学会了一部分，实则他没有学到什么。他只记得数种数目的联合和获得一部分计算的技能。他并没有学到加减或乘除。要是他学到加法的话，第一他应当认识在某种情景下非用加法演算不可，第二他应当有应用的技能来实现他的认识。现在他只学到一些技能，真的了解，他并没有得到。
说在学习的单位中间，只有学得或不学得，并无程度参差可言，许多教育心理学家发生疑问。意见所以不一致，大概有两种原因：（1）“学习”和“学习单位”的意义，各人解释不一；（2）做功课The Performance of Learning Exercise和真实的学习相混。历来教师试验学生学习与否，都以背公式，做习题，复述书中材料为标准。所以在考试时候所碰到的问题，就是平日所学习的问题；教师凭了这样得来的成绩，批60，70，80，90等分数。实际所试的并非学习，乃各种学习工作。真的学习，只能在新的情景之下，用生活上的实际问题来考验。
学习纯熟的公式“Mastery formula”氏还有一种学说引起纷争的，就是常态的儿童，只要教得好，都能达到完善地步。怎样教法才算好呢？必须依照所提议的“学习纯熟公式”。公式如下：
预试——教——试验结果——变更方式——再教——再试——至纯熟为止
预试的目的，在使教师了解学生以前的经验。仿佛医生的治病，先须知道病情，再行开方。服药后，看病情有无变化，再修改药方；犹之施教以后，试验结果如何，然后斟酌情势，推测学生所以不了解的原因，重行施教。如是进行，至大多数学生已真实的获得学习结果为止。犹之医生反复诊视，必须病愈为止。可是医生诊病，都知道依照这个程序。教师教学，往往不问病情，径开药方，服药后的结果，更不去考查了。
关于这个学说有两点须考虑：第一、什么样子的儿童，可以称为常态的儿童？第二、现时教学方面，有无完善的诊断方法，补救方法？
关于学习方面，一般人的误解颇多！
1、误解学习的材料为学习的结果 最普遍的误解为注重事实的记忆，教材的复述，以及做规定的习题纲要等，这都不是真实的学习。真实的结果，大家都忘记了。各人都追逐于假的学习。结果造成一般读死书的人，于处世接物方而，毫不发生效用。这种教育，只能称为纸片的教育，书呆子的教育。
我们说这些话，并不是说观念、事实、见闻不占重要的地位。我们需要这些事实，需要记忆式的试验。但我们总须认定记忆这些事实，并不是最后目的，乃为获得学习结果的一种方法。倘使我们倾向在事实的保存，或牢记教师的话，必须偏重记忆，忽略应用，承认做功课为真的学习，反省的思想和顺应的能力得不到了。
2、误解分数为学业成绩的代表 学生看见多记得事实，可以得到高分，他的心神，就转到分数方面去。他只要得到分数，任何方法都愿采用——强记、抄袭、作弊。结果堕落到更下一层，连做功课这一点都达不到。他非但没有养成良好的行为，连不良好的态度都深根固蒂的造成了。并且定了及格分数以后，学生只求得过且过，不肯全心全意的研求学问。精神的训练，简直谈不到。
但也有人说，在学校内成绩优异的学生，在社会上成功的机会似乎大些。分数是否可代表成绩？回答这个问题，须分别来说。如学生的目的，在追逐分数而不在获得真实的了解和能力，那么他的分数，未必能代表成绩。如学生的目的不在分数，而因他有持久的注意，不懈的努力，敏慧的鉴别，搜讨的能力，才得到高分。那么，他的分数，可以代表他的造诣。
评定分数，也很困难。真的学习，必须获得新的反应，应用在真实的情景方面。复述教材，并不一定表示了解。要创造一种新的境界，才得试验了解和能力。说得透彻些，只有生活上发生的实际问题，才能试验学习结果。(https://www.daowen.com)
3、误解学习的性质和应用 有一个中学生参加公民常识测验竞赛时，得到第一名的奖品。他对于公民应具的理想，责任等，知道得很清楚。大家认他是一个好公民。不道过了数个月，他因为做了一件妨害公共秩序的事情，被警察拘了去。常人的批评，以为那个学生并没有真的了解公民的责任，他的话是空虚的。详细的审度，知道问题没有这样简单。历来的学校，只注重理智的了解，以为可以涵盖一切生活。对于欣赏的，情绪的反应，特别忽略。即以上述的例子而论，学校只供给了理智的学习，了解的反应，以为可以控制情绪和道德的环境。实则关于这一类的学习反应，应该偏重情感或欣赏方面，偏重态度及行动方面。马力逊说，“知道是非是一件事，善善恶恶，又是一件事。”前者是知识的问题，后者是欣赏及行动的问题。
所以不单是要知道何者为真实的学习，并须知道生活中什么情景需要什么学习反应。没有情感作用的事情，可用理智的学习来控制；需要行动的情景，仅仅理智的反应，便无济于事。当然，大部分的情景，需要各种的学习反应，然总有一种为主。
误解学习的性质和应用，还有一种坏影响。引用马力逊的话，英文至少需要四种教学法：文法应用科学的方式A science type；文学须用欣赏的方式The appreciation type；作文是一种文学的艺术A Language art；拼法最须应用练习的原理Practice princi ples。文法同文学的差别很大，犹之代数同运动的差别。所以文法教得好的，文学未必教得佳。但现在统称为英文，教学的方法不分，结果哪里会好呢！
教学的意义教的目的，在使学生学。要学生学，必须鼓励学生，引导学生，使学生处在学习的情景之下。传统的教师，喜欢带了学生走路，所以学生自己用不到认识路径。新时代的教师，要使学生在行动时运用思想。领他们到十字路口，听他自己去决定往东或往西。学生在十字路口，才肯思想，才肯应用旧经验，应付新情景。
差不多在二十年前司徒登Stockton曾写一个短篇故事，叫做《女子与老虎》“The Lady and the Tiger”。故事中讲一个出身寒微的英雄与一个国王的公主发生恋爱。国王知道了，很反对这件事。他把那个青年关在赛技场Arena里边，叫他在场旁两扇门中间任开一扇门。倘使他开了一扇门，里面会跑出一个青年女子，国王要强迫他与她结婚；倘使他开了另外一扇门，一只老虎会出来把他咬死。那时节，公主坐在赛技场前面的望台上。她知道每扇门里边藏些什么，她可以做手势给她的爱人看。讲到这儿，作者用问题来结束他的故事，说：“究竟公主做的什么手势，跑出来的是女子还是老虎？”她愿意她的爱人投到别一个女子的怀抱吗？她宁愿他膏老虎的馋吻吗？这是一个恋爱与嫉妒发生冲突的问题。某教师在英文班上把［这］个故事指定为阅读材料，课后听见一个学生说，“我把这个故事细细地读了好几遍，要解决究竟公主预备做的是什么手势。”
那位教师的方法，很合教学原理，他把学生放在十字路口，等他们自动的追寻解决方法，他处于赞助地位。于此我们得到一个教学定义。教学是刺激、指导、支配或鼓励学习的一种历程。教学在开学习的先声，供给学习的机会。有的人以为学习是纯粹自动的，无须刺激和指导。让儿童自动的进行，发表他自然的冲动，就可达到学习的目的。这些人反对教师支配“teacher domination”学习的历程。他们深信教师不应该干预学生；教学在根据儿童的意志、动机、活动、和方法，为启发学习的标准。另有一般人，对于教师又责望太重。他们以为只有在教师支配之下，才有学习。教师这样说，学生这么做，学习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两种主张，可以说都趋极端。有的学习，确出于自动的意志。这种学习的效率很大，教师应设法鼓励。但完全以儿童的意志为标准，浪费时间，且妨碍真实的学习。并且专凭儿童的意志，是否可达到一切教育目标。所以成人的干预是不可免的。过分的干预，或致妨碍儿童的学习。过去的教学，因为教师的活动太多，致结果无学习可言。不过学习必须有正当的刺激或指导。概括的说，教师的活动，在引起学生的活动；教师的成功，在使学生得到学习的反应。有人说得很好，教师的工作，在帮助学生做好他应当做的事“To assist the pupil to do better what he will do anyway”我们可再进一步说，教师的工作，在使学生乐意的做他应当做的事。
某校在学年终了时，教师须在报告单上填写某种学程有某某学生不及格。学校当局把报告单上的标题改为“下列学生我无力使他们升班。”有一位老教员愤然作色，不愿用新标题，谓学生不学，不是教师的过失。但这位老先生没有知道，通常的儿童在适当的情景下，如教学得法，不致学不到什么。
又有一位先生在放假时同家长说，“我很感谢你把你的子女委托给我。你以前所尽的心力，已经替他们树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工作和游戏方面都有适当的兴趣。现在我把他们送给你，他们的体格比前强壮些了，体高增进些了，意志更自由些了，能力更接近教育目标了。我希望假期后你仍旧把他们送来，我必有以酬答雅意。”这位先生可说真能了解他应尽的责任，对于青年真有爱护的热诚。
教师怎样可知道如何指导、鼓励、和支配学习？初当教师的人，第一须知道学习的性质和历程。换一句说，他对于教育心理学须有相当的研究，对于教学工作须有实地练习。第二须了解学习的人。有人问画家为什么他的作品，颜色如此鲜明。他说：“这很简单，只须数种颜色配合得当罢了。”画图如是，教学亦然。但说来容易，做去却难。颜色是死的，人是活的。配合死的颜色，已经神妙莫测；教导千变万化的活人，更不可方物。现时盛行的智慧测验、教育测验，新法考试、活动式的指定作业、诊断方法、学习指导、熟习公式、以及各种个别教学法，都是预备适应千变万化的活人的。第三教师须知道教材的组织和应用的工具。他对于所任的科目应有专门的研究，对于该科的教学法，也应加以注意。要知任何学习，有普遍的原则，有特殊的方法。例如证明一条规律的过程，不论教小学的算术或教大学的高深数学，原则没有什么不同，但所发的问句，所做的习题，当然依特殊的状况而定。
偏重原则和公式是否发生危险？原则不过数条，方法以千万计。不论用何种方法，只须能达到原则，就是好方法。所以方法不能拘泥，要因时因地因人而施。教学需要判断、想像、创造、和热心，比他种职务来得困难。许多人把教师的事业看得很轻，以为中材下驷、尽人可能。所以如此，有数种理由：（1）薪金低，因为能力稍次的，也滥于其间；（2）缺乏度量教学效率的标准；（3）一般人不了解怎样算是好的教学。他们以为专门知识是最重要的条件。实则有了知识，尚不能操满意的左券。教学是非常复杂的事情，需要高等的智慧、能力、灵敏、人格、和训练。
不过教师纵然好，学习的最后一步，还在学习的人。杜威说：人家没有买，不能说卖掉；人家没有学，不能说教了。屈伯力克说：教∶学=卖∶买。教的人尽管说得天花乱坠，要是学的人听而不闻，教的效果便等于零。
好的教学，须合乎下列几条标准：
（1）好的教学在教材和目的方面，均须有教育的意义。有的教师口才并不坏，但他没有具体的教学目标；有的教师所提示的事实和原则并不错，但因为进行的方法不对，不能引起学生良好的反应。
（2）好的教学，须让学生有自行发表的机会。教师教学，切忌呆板，学生丝毫无活动余地。要知幼稚园的学生，也能发表自己的意见，也应使他有考虑的机会。教师苟能容纳学生的意见，教学进行时，便容易唤起学生的兴趣，容易使学生认为课内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
（3）好的教学，是生活的片段，引导学生根据自己的经验考虑各项问题。因此，教师须注意课本以外的资料，须使教材与学生的生活发生关系。
（4）好的教学，使课室变成行的实验室。教师不重虚空的理论，处处以实用为前提。他常鼓励学生，自行尝试，探求真理。
（5）好的教学，使学生体验生活内有价值的事情。帮助学生放弃个人的私见，培养同情的态度，欣赏自然的真美，竭尽自己的责任，追求知识的宝藏——使他们了解人生的真意义，得到人生的真快乐。
（6）好的教学，在促进学生有系统的生活，使他们追忆过去，批评现在，估计将来。进行任何工作，都能瞻前顾后，把所得的经验，归入系统的范围以内。
《光华附中半月刊》1935年第4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