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
物质文明愈进步,则乡村的人民愈往都市奔注。结果,乡村的人口,一天天的减少;都市的住民,一天天的增加。流弊所及,方面极多。例如:
(1)与人争利的人,日见减少;与人争利的事,日见增多。
(2)人民体质,民族健康,因而退步。(关于这点,我想我国一般人寿的日见缩短,除了兵灾饥馑种种淘汰作用以外,都市生活必是一个重要原因。假如有人能够利用族谱作个中国人寿研究,也许可以证明这种假设。)这种现象,本来不独中国是如此。不过中国的乡村,分外凋弊,人民体格,分外衰弱,对于这种流弊的补救或预防,分外急要罢了!
此外,中国又有两件特殊的事情,使得人口和人才的分布,成了变态的发展。一是政治的扰乱,一是教育的作祟。政治的扰乱,显而易见,不必说了。中国的教育,除了近来一般人都已觉到了的学生程度不佳,文科畸形发展,没有生产能力,不合国情种种弊病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学校的环境和社会的情况相隔太远了。中国本是个一贫如洗的国家,中国的学校,尤其是大学校,却是一座一座的皇宫。学生的家庭,学生出校后所应该去到的地方,本是乡村里最贫苦的地方。可是他们读书的时候,过惯了都市中最奢侈的学校生活。于是毕业以后,大家不愿再去吃苦,宁可挤在城市里和人家去争几十块钱的饭碗。有时明知乡村重要,甚至为本身打算,到乡村去的前途更要光明,可是吃不了苦,宁可自打耳光,放过机会!这又是一个何等悽惨可悲的现象!
所以,年来大家颇愿提倡“归农”和“回到民间去”。但是提倡尽管提倡,真正实行的却没有几个,这里的原因,自然很复杂。政局不安,富人跑到城市去避难,农村凋弊,穷人跑到城市去找工作,姑且不论。至于一般知识青年,有的明知乡村重要,却是老守在城里,那又是什么道理呢?我想:这除了不能吃苦和极想升官发财之外,还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们不能了解乡村,第二,是乡村也不需要他们。他们不能了解乡村,又有两方面的看法。一是他们没有了解乡村的繁荣对于国家的重要关系,这在前面已经略为提到过了。一是他们没有了解乡村是他们自己的一条最好的出路。关于这一点我且举出一个例子。这是我的朋友沈君。他在北平一个法政大学读过书,现在长沙乡村经营小规模的农业。他说:“没出息,(他是自谦,实际是挖苦我。)一个人在乡下养点蜂,栽点树。蜂养了十群,每群要二十元本钱。一年之后,便可采蜜,春秋两次,每次每群可以出蜜约四十元。另外栽了五千株桐树。树苗不费多钱,乡里山地也极不值钱,只要一点人工去开垦。三年之后,便可结实。五株桐树,可打得一担桐油,时价约值二十元。在这三年以内,那些地上可以栽些棉花,一方面枯了的枝叶可作桐树的肥料,一方面棉花的卖价可以赔补植桐的工钱,这三年之内,便不必另外花钱了。乡下很好玩的,用钱也极省。不过不可用城里的派头,那样乡下人便不会和你来往,办事掣肘,也没有趣味”。后来他去了,我一计算,蜜蜂每年出产八百元,桐油每年产二千元,一共二千八百元,不是等于每月领二三百元薪金的教授科长吗?教授科长有限,也非人人可当,乡下养蜂栽树,只要自己看看书,问问人,不是人人可作,处处可行吗?而且教授科长,全是被人供养,与人争利,在个人与家庭看来是生利,在国家与社会看来,却是只有消费了;养蜂栽树,那才是真正的生利呢!至于营谋之苦,生活之糟,更是养蜂栽树者做梦都不至于受的罪了!何况教书办事,全是一种苦闷的工作,工作以后,必求愉快;而在乡村养蜂栽树,工作的本身便是一种愉快,健康长寿,不是自然的结果吗?有这样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丢着不去干,去大家挤到城里来倾轧,来争夺,这不是由于大家没有了解乡村的好处,或是由于大家愚蠢至于此极了吗?(https://www.daowen.com)
知识青年回到乡村去,对于国家与个人的好处,那是没有疑问的了。知识青年回到乡村去,知识可以够用,资本也不需要,都是不必顾虑的了。但是,在回乡以前,观念上却有些必须改正的地方;否则乡村是不需要他们的!第一,“回乡”的目的,是自己去生产,不是对别人去剥削。所以,无论你回去办学也好,办党也好,必得自己有种“与天争利”的职业,再去“为社会服务”。否则“学务老爷”“党部委员”,在乡民徒增负担,压得出气不来,在老爷委员看来,还嫌正薪不够,油水太少,仍住不下的。第二,不要口里唱平等,心目中却不平等。读书人在符号的知识方面,也许比乡下老太婆好;可是乡下老太婆纺棉花放鸭子的本领,有知识青年便赶不上。职业与知识,都只有种类之别,并无贵贱之分的。乡下人诚然老实,可是同类意识却是很强的。看人不起,是终会被人看不起而至于影响到事业的。第三,入境要问俗,“俗”有不好的,也只可投身其中,设法使他们心悦诚服的更变,不能站在圈子外面说风凉话,或者强人从己的。我常觉得我们自己的知识分子与自己的本国人在习惯上态度上格格不入,以致彼此自外,一切事业都难进行;而外国的传教士到了中国,反而能得一般人的合作,是件很可羞耻的事。第四,“行有余力”,便去帮助别人,不要帮助别人增加消费的力量,而要帮助别人怎样去写信,去养猪,换句话说,怎样去求知,去生利。朋友们!举世滔滔,不如归去啊!
《华年》第2卷第30期
1933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