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务派同顽固派的争论
在洋务运动中,封建顽固派同洋务派围绕开办天文算学馆、机器采矿、制船造舰、修筑铁路等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顽固派攻击洋务派设立天文算学馆是“师事夷人”,“变而从夷”;[62]攻击洋务派用机器开采煤、铁等矿,会使“地力易尽,硐老山空,万灶无烟,有事尤为可虑”;[63]攻击洋务派修建铁路,会“扰民”、“资敌”、“夺民生计”;[64]将“干天地之和,蹙生灵之命”,[65]“轮车所过之处,雷轰电骇,震厉殊常,于地脉不无损伤”。[66]特别是洋务派用炸药“洞穿山腹如城阙”,开凿铁路隧道,“凿水底而熔巨铁其中”,修建江河桥基等,更会“惊耳骇目,群视为不祥,山川之神不安,即旱涝之灾易召”。[67]洋务派则从御侮自强、国计民生、军政运输、矿务邮政等方面进行了反驳。顽固派这种开矿修路将耗竭地力,损伤地脉,破坏风水之说,其荒谬自无需评说,但需要指出的是,顽固派同洋务派间的争论及其论点,也不是19世纪70年代才出现的,它同样深受清代传统矿厂政策争论的直接影响。
在清代前期,清统治阶级围绕着开办矿厂的利弊问题,一直程度不同地存在着严禁与弛禁的争论。这一争论在乾隆朝初年表现得较为突出。部分统治集团成员力主严禁开矿的理由主要有二。其一,开矿将聚集众多矿丁,易聚而难散,易于酿成事端。其二,开矿将破坏地脉,有碍风水,干天地之和而酿天灾。
关于开矿聚众滋事说,当时已有许多清政府官员根据历史事实进行了批驳。他们认为,各无业游民在开矿之后,已有安身立命之处,建立了家室,必将对清廷畏威而怀德,一般不致于聚众生事。他们批评严禁开矿者混淆事实,将地方上的“角殴盗窃等类,凡民间时有之事”,均诬“指为矿山招致之尤”,“阻挠掣肘,何所不可至?”[68]往往抓住一点,无限夸大,只要“矿厂小有事端,便以矿徒滋事及易聚难散等词极陈其弊,力请封禁”。他们坚持认为,“矿厂之利有益民生,矿徒之弊最易厘剔”,[69]关键在于各地方官能否“调度得宜,钤制有法”。[70]清乾隆帝、道光帝和咸丰帝,都曾不同程度地对“开矿聚众生事说”进行批驳训谕,因此,这一论点在洋务运动中未能再次抬头。但是,关于开矿有损地脉风水说,却一直延续下来,仍有其一定的市场。
在清代前期,清朝君臣思想大多极为保守愚谬,相信所谓风水地脉之说,各种矿厂“若有碍禁山风水,民田庐墓”者,“辄用封禁”。[71]只有那些“无关城池龙脉,及古昔帝王圣贤陵墓”[72]的矿厂方可开采。乾隆朝官员孟生蕙曾以北京昌平的硫矿山,“座落正当京城乾坎之位,其山即京城北面之屏障。山以虚受,气以实流,实者削之使虚则甚易,虚者补之实则甚难”等为由,郑重奏请清廷停闭此矿,以“安畿辅数百里内之坤舆,葆神京亿万斯年之元气”。[73]乾隆朝修纂的《山西大同府志》甚至说,开采矿山,不但目前无利有害,而且祸及将来,将当地的地震、乃至人文阻滞不发的原因,皆毫无根据地归结为矿山的开采。他们说,凡开采矿产之地,“迨其后数十年来,矿洞空虚,山灵消歇,地气春秋每一腾伏,则岁必大震。震则雷碾车毂声,民舍城垣,屡为摧毁”,甚至“其间人文阻丧,三四十间无一杰发”。[74](https://www.daowen.com)
虽然当时也有一些清政府官员从国计民生的角度,对这种荒谬之说进行了批驳,但直至道光朝中期,开采矿产仍被部分官僚士大夫视作病国害民的祸端。如1841年有人上奏清廷,提出不可开矿的六条理由:一曰济军务而转妨军务,二曰裕国帑而实耗国帑,三曰广盗贼之薮,四曰扰闾阎之业,五曰肥贪猾之橐,六曰泄山川之灵,将使“山川朽败之气逆出旁泄而为灾”。[75]因此,清廷惑于风水地脉之说,曾封闭了不少矿厂。
鸦片战争以后,特别是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后,清廷财政异常艰窘。为鼓励商民开矿,筹措军饷,咸丰帝亲自出面批驳当时颇具市场的开矿有碍风水说,谕令各省督抚,“毋得狃于积习,任听不肖官吏名为封禁,暗取陋规,但以有碍风水、聚众滋事等语,一奏塞责”。[76]这一上谕固然反映出清廷急于开矿筹饷的窘困心理,同时也说明清统治阶级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某些变化,所谓开矿有碍风水说,失去了以前的神圣光辉,不再为清廷所完全肯定。这对洋务派抛弃迂谬旧说,不顾顽固派的反对而决意开矿山、修铁路的洋务举措,恐不无正面影响。
在洋务运动期间,开矿修路有碍风水说一度沉渣泛起,并具有一定影响。如洋务派在修成胥各庄至煤厂的单轨铁路后,为避免顽固势力的进一步阻挠,被迫改用骡马在轨道上拉车而行;洋务派准备修建津通铁路的计划也因顽固派的反对而未能实现。但是,总的来看,顽固派的风水地脉说,并未对洋务事业产生太大的阻滞作用。
从历史纵向联系的角度审视洋务派同顽固派的争论,似可以说是清前期矿厂政策争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延续与翻版。洋务派同顽固派的争论,同清前期矿厂政策的争论一样,虽有是非之分,开明与保守之别,但他们都是封建专制制度的维护者,就其争论的性质而言,仍是封建统治阶级内部治国安邦方略的分歧,而不具有资产阶级同地主阶级矛盾斗争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