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隐喻
破解隐喻
2012年3月15日 周四
昨天的网聊很晚,怕影响老先生休息而中断。
在说到隐喻之前,首先要让学生明白人类相互之间的交流,无非是两种信息:感受和认知。由此也就有了两种不同性质的符号:一是激唤符号,二是相似符号。前者是通过某些传递介质作用于感官的神经,如色彩、音响、线形、姿态等,使情绪受到刺激得以兴奋;后者通过对事物进行相似的描绘,如各种图形、情节等等,唤起大脑的经验记忆,从而达到识辨的作用。
这两种性质的符号因而发展为表现艺术和再现艺术。前者主要功能是以第一人称说明自己的意向和价值判断,例如“歌声美”,表示主体的体验感受和评判;后者主要功能是以第三人称说明事物的客观属性,例如“歌声响”,表示这音响的物理状态。
【山寂樵叟】
因此我们多次提到表现艺术的第一人称性质,又一次得到你的解释了。
【乡音无改】
现在再来谈隐喻。
所谓隐喻,就是通过一个具有确指性质的形象,表现出泛指的意义。不同的艺术都会根据自己的符号性质,运用符号构成隐喻,例如戏剧中的人物、小说的情节、绘画中的场景等等,也就是有着某种“象征意义”。
音乐中也同样如此。
例如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刻画了一个确指形象:那是匈牙利民族的豪迈、热情,但同时它又具有泛指意义,即民族群体精神的焕发给人们带来自信和愉悦。
贝多芬的《月光》所显示的音乐形象也是一种确指,那是作曲家在某个具体的瞬间感到的宁静,以及由此引发的沉思和激情,但它也是一个隐喻,隐喻着人生对美的景仰和追求。
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
如果懂得音乐的激唤符号性质,那就会明白它的隐喻方式是和再现艺术的隐喻绝不相同的。硬要让音乐“反映现实”“再现生活”“描绘伟大理想”,实在是一种无理取闹。音乐中的隐喻,绝不是借故事情节,借造型的手法,借标题、借歌词去说明客观事实,而是以音乐所营造的意境、心绪、情感作为隐喻,表现作者对存在的价值的思考。
虽然音乐史上许多作曲家,特别是浪漫派的,也确实借用了再现艺术的手段与音乐结合,出现了一些标题性的音诗、音画之类的作品,但是他们的音乐最终并没有停留在“再现现实”“形象刻画”的层次,而仍然是以音乐的表现功能取胜。
舒曼的《林中情景》的各段音乐虽然有各种标题,但全曲所营造的意境才是真正的隐喻,表现了作曲家对于人与自然关系的解释。
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
我们有了破解隐喻的能力时,隐喻所借用的某些现实意象,在欣赏过程中会自行消解,例如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虽然有暗示各种画面的标题,那些音响造型也确实栩栩如生,但是理解了这些都是隐喻,那么这些音响构成的意象,诸如牛车、城堡、雏鸡……就会消解而融成一个更大的意境,那就是作曲家对本族文化的自豪深情,这也是艺术符号让我们体验的真髓。
【山寂樵叟】(https://www.daowen.com)
理解确指和泛指的转化,现实意义就被消解,艺术符号的深层意义得到显示,这就使得隐喻得到破译。例如舒曼的《童年情景》,它的确指是儿童的形象,对亲人的眷恋,对世界的好奇,充沛的活力,等等。但是它同时又是泛指,乐曲流露的纯洁、认真、幻想,也是人性魅力所在。正如马克思所说的,人“不应该在更高阶段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吗”?
舒曼
隐喻解读的能力让音乐带着我们的心灵超越现实。须知无论怎样美好的现实社会,都是不完美的,因为它总是意味着对自由和理想的局限。也正是这个原因,艺术音乐才有更高的价值,因为它所创造的审美意象所具有的哲理意义会唤起我们对现实的反思和对人性、对精神自由的理解。因此,也让我们达到了审美的高峰体验。
2012年3月16日 周五
就这么考虑了几天,理出了一套艺术哲学的教学思路。自我感觉还可以,却不知道学生们会怎么想。
【山寂樵叟】
哼,怎么想,还不简单吗?
“我又不学理论,为何要知道这些?”
一群坐在后排正吃着早点的学生会反问。
回答也很简单,因为你是为着当艺术家到这儿来学习的。
“我又不想当艺术家,我只是弹琴的,听这些课,无非是混个学分罢了。”
哦,那你干脆退学算了。
要我是校长的话,我就会这样回答。(不,那些在课堂里吃早点的学生,早就被我开除了,还轮得到和我对话吗?)
【乡音无改】
我常在想:
一个学作曲的学生,倘若真有一天心头灵感闪现,可他却不能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岂又能以己之昏昏使人昭昭呢?
一个习琴者,不知道自己所弹的作品的作曲者对现实、对人生有什么样的见解,那他的演奏又怎能传神、又怎能把作品的诗意演绎给听众呢?
我们需要的是有符号解读能力的音乐家。
看来,要使学生们和主事者们都明白:不是作曲系的、演奏系的学生“应该懂些文艺理论、艺术修养”,而是一个文艺理论和艺术修养都具有高度水平的人在创作、在演奏,这才会让欣赏者感到他在和一个领略了诗意悟性的音乐家进行心灵的交流。
这仍然就是那句老话:先做人,再做音乐家,然后才是作曲家或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