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家都把这座最早的县委、县政府办公楼称为木楼,木就木在地板上。楼层的地面不是水泥楼板,也不是混凝土浇灌,而是在架设的一排排方木上铺一层厚厚的木板,下面钉上木条。办公室顶面,常有粉刷的石灰大块脱落的情况。仰脸看木条,透过缝隙,能看到宽大的方木。
上班后,与同事日渐熟悉,虽没有深入了解每个人的性格脾气,但闭上眼睛我能想起每个人的形态。我们三个新招干人员没分配科室之前,都在办公室打杂,接听电话。那段闲散的日子,培养了我听声辨人的特长。听声,是这座木楼带给人最独特的享受。木地板中空,稍有走动,便会琴鼓联台。楼上挪动桌椅,楼下的声音比楼上的要大出一倍,还会落下陈年石灰的粉尘。粉尘落入茶杯里,优哉游哉沉到杯底。二楼共有3位女同志,如果你肯留意,不管她离你多远,只要走起路来,都能分辨出是谁的高跟鞋在“咔嚓”移动。跳着曳步舞走路的小妹,舞出的是浪漫清脆的钢片琴声;中等身材的姐姐,踏出的是极富穿透力的钟琴声;高大微胖的大姐,走出的是低沉柔和的低音提琴声。
从深秋到春末,烧水、取暖的煤球炉子都是安放在办公室中间的位置,到了夏季,就把炉子挪到走廊一角。木楼里人来人往,送煤球的师傅把煤球送到大门口,办公室主任推着羊角把自行车一路从煤球厂跟来,在一楼楼梯口仰面扯着嗓子吆喝:“煤球拉来了,各科室自行下来搬煤球!”他的吆喝声,每个楼层、每个科室都能听到。一时间,铁簸箕、水桶都成了搬运煤球的器具。年轻人遇到这种场合,自然会一马当先。(https://www.daowen.com)
木楼没有消防设施,因为盖木楼时还没有消防环评一说。木楼处处存在火灾隐患,可却是“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每个人心里都紧绷防火这根弦,换煤球时,捯饬出的煤球放在铁簸箕里,切掉最下端那块乏煤球,端来一缸子凉水,把乏煤球浇灭。换煤球是城里人日常的家务活,可对我来说却需要从头学起,因为那个年代农村人不烧煤球,都是烧秸草柴火拉风箱用地锅做饭。
下午下班,封炉子是一项技术活。炉口封死了,炉子会因窒息而灭;封松了,煤球就会燃尽而撑不到天亮。不少科室的干警,第二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提个煤球钳子,夹着煤球,满木楼找炉子没熄灭的科室,引燃熄灭的炉子。办公室是引炉子人去得最多的地方。我们一起招干的三个人,都睡在木楼里,保持办公室炉子不熄,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刚上班那段时间,一楼的房子还没有给我们腾出来,三张床就铺在二楼办公室里。家住三楼的马刚副检察长晚饭后下楼,教我们如何生炉子、封炉子,最主要的,是怕我们关严了门窗,发生煤气中毒事故。时值冬天,如果不是他提醒防止煤气中毒,说不定我们真会把门窗关得紧紧的来保暖。那晚,北风呼啸,半夜时分,我蒙蒙眬眬听到“吱啦”一声门响,却不想睁眼,便继续睡觉。之后,我感觉到有人在动我被子,帮着掖被角,便强打精神,咬紧牙关,睁开眼睛。马检看我醒了,使劲把被窝往床里推推,说:“接着睡吧。”那一夜,我感觉越睡越暖和。天亮才发现,我们三人每人的被子上都增加了负重,分别添加了一件大衣和一床小被褥。